雨下得像有人在屋檐上撒碎银，连着的响，落到石板上又溅成碎影。院里只留着几盏风摇着的灯，灯光在水面上颤，像有生命但随时会断。林夕顺着墙壁贴着走，背靠着冷腻的石，手里攥着一卷已经湿透的纸，纸角透出墨迹来回抖，像心口跳动。

脚步先到，是重的。每一步落下，雨声像被压了一半。那人走近了，脚下的泥巴带起一撮漆黑，鞋底的铁钉在石缝里抓住又放开。灯光照到他脸上，薄薄的一层湿光沿着颧骨往下铺——是笑，但不是笑的形状，笑里有刀。

“林夕。”他说，声音像把布裹了，干而冷。字不多，像砍下来的木头。林夕听到名字时，手里那卷纸差点滑出指缝，她低头按住，骨节在指间白了一瞬。

“回去。”他又说。言语里没有命令的尾音，只有一片平静的深渊。林夕想说话，想辩解，舌头却先湿了。外面雨大，屋檐滴雨的节拍像审问者的手指。

门廊里蹲着一个人，外衣半脱，像拼着命的火还没熄。他抬头，用南方的腔调，带点酒糊的鼻音：“少爷，别当真，这丫头……”话未说完就被打断，打断的是手套摁在他脖子上的力道，打断的是眼神里那种想笑又不敢的神色。

暴君伸手，从怀里摸出一枚小铜扣，放在手心里磨了磨。铜扣带着潮湿的铁锈味。林夕吸了一口气，那味道像旧日被忘了的名字。她看清了扣子上的花纹——是她母亲缝在外袍袖口的，小时候不管多冷，母亲总把袖口翻到手背上那一圈破布缝着同样的扣子。

空气里瞬间安静，连雨声都像被拉远了。她的嘴能动，最后只出来四个字：“这是……我妈的。”说完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碎冰。

暴君的手指收紧，铜扣在掌心里被按成了一个浅浅的印。他把它抛向石板，铜扣打湿了地，发出清脆的响。那声音小得像针扎进耳朵，却在胸里扎出了一个洞。旁边那个粗汉忽地弯了腰，把扣子拾起，手指上还有雨水和一点不明的暗红。

“你要的忠诚，我给。”暴君说，转身，声音又是布裹着的冷。“但忠诚有个价。你们的过去，是交易的一部分。”他说这话时目光平静，像翻阅帐本。

林夕站着像盲了一样，屋檐下的水滴把她的脸洗得透明。她突然想到小时候母亲在桌灯下缝扣子的样子，针穿布的声音，短促、坚决。记忆像被什么掀开，一股冰冷涌上来：母亲最后那天回家，袖口少了一个扣子。她问过，母亲笑着说是给风留了去处。

暴君走远，背影把灯影拖长，像刀划过的灰。他的脚步没有回头，但一句话被雨带回到她耳朵里：“别抱希望，林夕。希望会磨掉人本该带走的东西。”

林夕把湿了的纸摊开，纸上字迹被雨染得恍惚。她看见一行新落的字，笔迹刚干，像被谁用力按下去的——“交易己终，你们的过去，现货。”她的手忽然发抖，把那句话撕下一角，雨水把纸边撕成了齿。

她抬头看向门外，雨依旧，灯更摇。铜扣躺在石缝里，亮着一点微光，像一个被扔掉的心脏。林夕的指甲里攥着泥土，眼睛里却清晰得像刀；她把那句话放回心上，闭上口，松开了手，然后悄无声息地朝着暴君走去——不是去求，只是去记住每一脚步的距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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