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窗框往下滑，像一把把细长的针。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台灯，黄光在纸张上刮出细细的灰。沈兰舟蹲在老式写字台前，手指在抽屉的边缘摸索，指尖带着一股旧木头的凉意。

门被推开，鞋跟在门槛上敲了三下。萧策安站在门口，雨珠在他肩上滚落，黑色的大衣湿了半块。他没有进来。只是站着，看着她像看一件等了很久的旧物。

沈兰舟没有抬头。动作依旧细密而有节奏——把发稍别到耳后，像是怕打翻眼前的某样东西。她的声音冷得像桌上的灯光："你来得早。"一句话，平平地，像是陈述事实。

萧策安走近一步，脚步短促，像要把距离压成一团。他的声音粗硬，带着北方口音的断句："不早不晚。你说要清理就清理，我来看看还缺点儿什么。"他把外套搭在椅背，湿气在椅背上冒出小圈儿云。

沈兰舟把抽屉拉开，里面是旧信和几张发黄的账单。她将信抽出来，一封一封摊开，手指翻动的节奏里有不愿停下的急。桌上的钟咔嗒，像是给每一次呼吸计时。

萧策安蹲下，视线凑得近了些。台灯光把他的眼角拉长，他的眉压着，像是把话憋在胸里。"你不用装得那么镇定。"他压低声音，像对着自己说。

沈兰舟的手停在一个角落里，一样小东西掉进她的掌心。那是条细藤布的医院手环，褪了色，绑带上仍有干了的血痕。上面印着两个字：萧策安。

空气像被瞬间抽干了水分。萧策安的面色先是一滞，然后整个人像被抽走支撑。他伸手去接，手却没能稳住，指尖碰到手环的那一刻，全身像被电了下。

沈兰舟看着他。她没有立刻解释。光在她眼里低垂，像是等着他自己走到理解的边缘。她的声音很平静，像掰开一段陈年账："那年秋天，你不在城里。"她说得慢，语句像在缝补破口，缝针轻而反复。

萧策安的笑是干裂的，像旧木门关上的声音。"不在城里？你把我名字刻上去了？"他笑里没带笑，话像尖石子，砸在地板上。

沈兰舟伸手过去，把那枚手环递到他面前。他的手接住，手背的血管鼓起，手指微微发抖。他的视线先是落在手环上，细看日期，阿拉伯数字像冰刀。"这是……出生证明？"他喃着，像确认一个陌生人的名字。

外面雷声低垂，像被压在胸口。萧策安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近，低而锋利："你为什么？"三个字没有准许回答的余地，只是像刀口先行。

沈兰舟眨了眨眼，灯光下她眼角的一道细纹弹开，又合上。她把一张褶皱的照片从抽屉里抽出来，放在桌上。是张儿童的侧脸，头发还湿着，手里握着一只褪色的布偶。角落里有医院的印章，和一行小字——"父亲：萧策安"。

萧策安俯身，照片边缘磨得发亮。他的掌心突然很暖，像握住了别人的命。他把照片贴近嘴唇，动作却被他自己拉回，他的笑里终于有了湿意："你到底在等什么，兰舟？"话像弹簧断了，照例的粗硬带着崩溃。

沈兰舟靠在椅背，指尖把台灯的灯罩压出一个细小的指印。她的声音又冷又清："我等过来的人能不能撑住他。"她停顿了一下，眼里有灯影翻飞。"你有权知道，也有权离开。但你不能夺走他已被叫作'父亲'的名字。"

萧策安的呼吸粗重，像跑完一段很长的路。他把照片又放回桌上，手环在指间滚动，金属碰撞出轻声响。声音里有一种末了的尝试，几乎是用力去求证："那孩子……你叫他什么？"

沈兰舟的嘴角弯了一下，不是笑。她伸手把灯光转低，房间里的影子长成黑线。"叫他萧迟。迟到一个名字，也迟了一个告白。"她抬头看他，眼里没有哭，也没有求。"他在这里。三年了。"

萧策安像被人塞住了心脏。手环掉回桌面，发出脆响。他的眼睛湿了一瞬，却没有流出泪来。时间在他脸上刻下了一道不可抹去的裂缝。他站直，声音沙哑："你为什么不告诉我？"每个字都像敲击，一下一下，砸出一个空洞。

沈兰舟把椅背靠得更缓，灯光把她的影子拉长，像两张重叠的脸。她没有回答。她只是低头，看着那枚手环，手指指节发白。屋外的雨声又起，击打玻璃，像有人不停敲门。门缝里漏进来的冷风，把桌上的照片吹了一下，孩子的眼神仍旧朝着门外，像等人回来。

萧策安伸手，指尖碰到了那张照片的边。他的眼神突然清亮得令人恐惧，像刀锋。"我想见他。"他说得极慢，仿佛在告诉自己这是唯一的方向。

沈兰舟的视线猛地抬起来。灯光里她的眼睛里有一条坚硬的亮线。"来不来，是你作决定。"她把话收进嘴里，像把种子放进土里。然后她把抽屉推上，声音很轻，但像铁闩合上的响声——封住了一间房，也封住了一个答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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