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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落在老枯树的裂缝里,带着松脂的酸甜和泥土的生锈味。天色像一张湿纸,逐渐沉下去。阿慎把手袖往下拉,指节白了又红,手背黏着细碎的树屑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把手机的光贴到树皮上,光柱抖成一头小动物的影子。
老吴站在一旁,膝盖微弯,像被岁月抽短了的人。他的声音像土路上的石头,粗糙又直接:“别照那玩意儿,照得越狠越惹它发牢骚。”话里带着风干的笑,却没有笑在眼里。
顾言拢了拢领子,声音像图书馆的门缓缓合上:“凭目测不足以判断年轮交汇的断裂——这块处于应力极限的部位,可能是先人为之,也可能是自然胀裂。”他的话里带着“可能”两字,像是给惊讶留的余地。
阿慎伸手按住一处新开的缝隙,缝里有暗红的粘液,像被压扁的果肉。他指尖微微颤,没发出声。树皮下面的细纹像指纹,旋转,互相覆盖,像有人在里面反复搓揉自己的名字。
老吴用指甲刮了刮另一处白色的树层,声响干脆:“这玩意儿常年不动的,忽然这动静,天不做美了。以前小孩子入园,没人敢近它一步,现在——”他停了,仿佛想把一句话吞回肚子里。
顾言把手探进去,动作小心又快。他取出一块薄薄的黑木片,片上刻着几个已经被磨平的字。阳光从云缝里打下来,打在木片上像给老照片上了层亮油。顾言念了念字:“阿三。”
阿慎的口腔忽然干燥起来。他记得村里曾经有个阿三,十岁出了事,被说成“跟着神木跑了”。没人再提他的名字,像是有人把纸压在上面,叠好,叠好。不该提的就不提了。
老吴的手指掐进了木缝里,拽出来的不是木屑,而是一条小小的布带,边缘已经发霉,带着洗不掉的血斑。布带缠在他的指缝上,像带着一股老故事的味道。老吴的嘴唇抖了下:“这布带……是小阿三的。”
话音未落,树缝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,像是枯叶被拂开。三个人同时转身。风停了;连蛾子都悬在空中,像被人用线拴住。顾言的呼吸变浅,他把手从缝里撤回,手掌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划痕,血珠在手心滚成小小的红月。
阿慎盯着那道血痕,指尖意外地冷。他低声问:“谁……谁动的?”声音极小,像试探一面被封了的镜子。老吴的眼里闪过一条湿光,他说不出话,只把布带塞回缝隙里,动作干净得近乎礼貌。
顾言把木片重新塞回树皮边,指尖碰到一处新剥落的叶芽。那芽咬着黑土的气味,像刚醒来的孩子在哭。他拉了拉,叶芽断了,里面露出像是鲜血搓成的纹路。这让他停了,好几秒,只听到远处村庄的狗吠被夜色吞没。
阿慎的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碰过,像一只小手。但周围除了树影和三个人的呼吸,什么也没有。他的视线回到树缝,那里,刚才被塞回的布带旁,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掌印。不是树的纹理能形成的:清晰,有指节,有掌心中间的一道收缩的线,像被热粘贴过。
老吴的声音像被磨薄了:“手印……还热。”他把臉凑得近,呼出的气在夜里像小白帆。顾言掏出怀表,表盖在夜色里反射出冷光。他们三个的影子被树拉长,重叠成一个不肯合拢的影子。
阿慎伸出手,指尖点在掌印边缘。掌印下边,有人刻了一个字,轻得像人在纸上叹气。阿慎看清那一刻,手臂像被钉住一样硬。字只有一个:回来。风在树顶上囔囔,像有人在背后回答他一句他从未想过要听的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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