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把湿热从窗缝里挤进来,带着腥味和油漆脱落的焦味。南在旧车站台上站了很久,鞋尖蹭着被盐侵蚀的黄线。太阳像一张旧票子,光薄得可以透过掌心看见街背后的影子。
有人从码头那边喊她的名字,声音像锚链摩擦铁皮,不温不火。是陈大海,沿海的人都叫他陈大海,称呼里有潮湿的力气。他走路一瘸一拐,膝盖上缠着白绷带,手里拽着一只发黑的水桶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他把水桶放在地上,扣着嘴,像是在算账。话像碎砂,短而硬。
南点头,指关节里有旧冷。她没急着说话,指缝里抓着一张车票,边角被汗水揉皱。她的声音来得像一片冬天的树叶,薄薄的:“这些年你还在这里?”
陈大海朝天看了一眼,海鸥从上面掠过,留下一串干净的叫声。他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盐迹,嘴里带着门缝里的乡音:“我这一辈子,没离开过这条线。离开这儿的,不是我能留的。你当年走得急,我以为你会回头。”
南的眉眼抽动了一下,像被细针挑过。记忆像潮水,有节奏地窜入胸口,她咬住唇,不让声音出来。风把旧布横幅的字撕成两半,布条拍在栏杆上,发出薄薄的声响,像有人在低声叹息。
陈大海从水桶边蹲下来,手指伸进去摸出一个小铁盒,盒子外皮斑驳,边缘生了锈。他将盒子递过去的时候,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醒什么。南的手伸过去,手背颤了下。
“你知道这是什么吗?”他的口气突然软下来,不似平日粗粝,像把舵慢慢放稳。“你走那天,我捡回来的。没舍得丢。”
铁盒打开了,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照片和几张叠得很紧的纸。照片里有一双小手掌,胖乎乎地搭在一个布娃娃上,阳光照得手背有细碎的斑点。纸条上只有一句话,字迹歪歪扭扭,像被孩子的指尖写出来:妈妈,你回来吗?——日期,写着你走的那天。
风在那一刻停了。南的眼睛湿了,但不是哭的那种湿,是被压着的空洞转成了亮。她吞了一口气,纸条在掌心里折出一角,纸纤维像旧日的河网,忽然就把她困住了。
“是谁写的?”她的声音只剩下两根弦。
陈大海没有看她,眼睛盯着远处的海。他咬着下唇,像咬着一根咸鱼的刺:“他每天都在那儿等,三点整,放学那会儿。摆那只小鞋,说是给他妈妈留座。你走后,他学会了把鞋绑在栏杆上,像是怕你找不到位子。”
南的胸口像被人用手指猛按了一下,呼吸短到疼。她记得离开的夜里有一只小鞋被风吹过门槛,她记得哭着把门关上的自己,却怎么也记不起有人叫她名字。她看着那张纸,字迹像一把薄刀,慢慢割开她之后的十年。
码头下有个小孩影子立着,背朝着她,肩膀窄得像一把椅背。风把他的发梢挑起,像是想替他敷上一层安静。南跨出一步,脚下的木板吱作一声,像被撬起的旧谎言。
她几乎听见自己心里的东西碎成两半,那声音是低而清的:你来晚了,或许比来得及更难受。她伸出手,铁盒在掌心里冷得像海水,纸条的字眼在光里发白。小孩没有回头,只是轻轻把那只小鞋又绑紧了一遍。
陈大海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照片上,声音低成了风:“他叫南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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