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厂房靠着河。风把昨夜的雨向屋檐推去,泥地上还粘着鞋底的灰。光在铁桶和干瘪的纸标签上翻来覆去,像人在翻旧账。我站在门槛外,手里攥着一张黄了边的照片,照片背面是母亲当年的配方字条,字迹被水弄得像褪色的布。
色母在角落的台子后边,手上是湿的色粉。她的动作一点也不着急,像是在和某个旧伤口对话,用手指蘸了点,甩到砧板上,又用指腹抹匀。声音低,短句:“来。别站那儿发呆。”她不抬眼,但语气像把门栓一扭,关住了我的犹豫。
“你还记得这码色吗?”我把照片伸过去,指着母亲曾标注的那一行字,声音有点软。话尾下滑,不敢把所有情绪撒出去。
色母瞟了一眼,嘴角那里有一道像是被油渍拉开的纹路,“名字会忘,色不会。色会记人。”她把一小撮粉末推成堆,像把孩子堆成窝,手指间沾了粉,留下一圈淡淡的痕迹。
老郑在门外搬着铁桶,粗喘的声音像漏气的水管。“别惹她,色母这手下能把你家三代都变成颜色。”他口音重,话里有常年风吹日晒的干硬,动词简短直接。“要钱的事,等会儿说。”
我走进去,木地板发出低沉的响声。屋里有一种混合味:动植物的腥,碱的呛,和新鲜泥土的温度。色母把刚混好的那撮色压在玻璃小瓶里,拧紧盖子,手背上有一条旧疤像河流的回声。
“为什么是这颜色?”我问。想问的远不止这个。
她没马上回答。她把瓶子递到我面前,瓶子里是一种介于深红和褐的东西,像燃烧过又被雨淋过。光穿过,色澜悄悄跳动。色母的指尖轻碰瓶沿,动作干净利落,“固定。要固定。”
我伸手去接,手心碰到玻璃的瞬间,里面似乎有温度,一瞬像被灯光拷问。我看到瓶底有一小撮东西被胡乱压住——不是色粉。我眯眼,靠近去看,那一撮像断了的细线,柔软又干枯。
她把瓶子翻过来,像交接一把工具,眼里没有戏谑,“这是固定剂。人家都用过。”
“谁?”我的声音里的平静裂了一道缝。我的手抖得像被风吹的纸。
色母把瓶盖拧开。空气里弥漫出一种熟悉得可怕的香:洗发粉加上被太阳晒过的棉布。她从瓶口伸出食指,指尖轻轻挑出那一撮东西,放在拇指和食指之间。她的指尖上,有颜色的细屑黏着,像是年轮上的灰。
她递给我。我接过来的那一刻,像被绳子一扯,记忆的水门啪地开了。院子里,母亲蹲在瓦缸边,用小剪刀给我剪头发;我哭着要挤奶糖,母亲边剪边笑。炉火在后头唧溜,烟把她的脸染成薄薄的一层土色。声音里都是暖和的调子。
指尖触到那撮东西的瞬间,我的喉头往下一沉。那不是别人的头发。那是我小时候把一撮自个儿剪下来的头发,包在纸里,藏在我的枕头底下。我记得那张纸,记得用牙齿咬住一角,记得那晚隔壁的猫叫到两点。那一撮头发,还是我小时候把它剪下来的。
色母静静看着我,眼里没有怜悯,只有一种被时间打磨的清冷,“人做的事,会留下味道。颜色要固定,需要味道。”她说这话像在念菜谱,却把我念成了别人的菜。
我把头发攥在手里,手心里有一点血。血和色粉混在一起,像被揉碎的玻璃。我想退,却被记忆揪着脚踝。母亲的手还在爬,炉前的影子拉长,声音越发模糊。我以为那些年离开能把她的影子甩掉,才知道影子不是随你走的行李。
“你要颜色,得付出你的东西。”色母的声音忽然靠得近,像用刀背敲桌子,“有的人给钱,有的人给回忆,有的人给躯壳。”她的语速慢,像在算账。
老郑在门外哼了一声,铁桶撞击门框发出清脆的一记。他说话像抛石子:“别玩花样,东西要是拿去卖,别怪我不客气。”
我放下那撮头发,手指颤成乐谱的断拍。房间里颜色的光滑,忽然变得锋利。我没有回答。把头发扔在台面上的时候,声音听起来像刀劈在骨头上。
色母弯腰去拿另一个瓶子,动作稳得像拍案叫绝。她把头发放进瓶里,倒了一点刚配成的深色,盖上。瓶口粘了胶,像把呼吸封好。她把瓶子推到我面前,指头一点,“这是你母亲的颜色,也是你把她忘了的事。”
我伸手握住瓶子,指节发白。外面阳光把水汽拉长成线,像一张快要裂开的网。声音在屋里变薄,我仿佛能听见自己呼吸里被挤出的过去。色母的声音落在最后,平静而无情:“认领吧,还是放回去,让颜色自己守着。”
我把瓶子贴近耳朵。里面没有声音,只有色在沉住呼吸。然后我把瓶子往自己胸口一靠,像是贴着还在颤的心脏。窗外河水闪了一下,像有人从深处敲了一下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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