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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房子靠在河边,墙皮上一层层往外剥,像剥下的洋葱皮,颜色不是鲜亮的黄,而是日久的病黄。风从河面过,带着湿气和旧布的味道,帘子一吹,就在门口打个寒颤。周槐站在门槛,手指在门框的黄漆上划过,指腹留下一道亮光。他没有马上进屋,只是把脸贴近那缝隙,像是在听什么回声。
门里坐着的人把杯子放下,杯子在矮桌上发出轻生硬的碰撞声。阿兰抬头,眼睛里有一块沉下去的黄,像一块被日晒裂开的面团。她的语气短,像掰断的柴火:“你回来了就好,别吵我妈睡。”
周槐听了,薄薄笑了一下,笑声里没暖意:“她睡不睡,由她。房子要修,河要清,我回来了就是要把事情办一办。”他说这话的口气温和,像学校里讲历史的老教师,慢条斯理,让每个字都有停顿。
方伯从门后探出半个脸,鼻子像一只老碗被磕了一口:“哎呀,周槐你可别拽词儿,人走了十年,你就别摆谱。钱呢?有钱了再说话。”他说话粗,抠字眼儿,像掰玉米棒子,声音总是带着河边沙石的摩擦感。
屋里的光很少,桌子上的黄布包着几件东西,布角被磨出白边。周槐伸手去拿,一只苍蝇在布上绕圈,最后在他手背上一跳就停。阿兰眯着眼看他,像在量体温:“别把手弄脏,我可不想收拾烂摊子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,手指敲桌面,节奏短促,像心跳被人用筷子敲出声响。
他们像旧时的乐队,节拍彼此对不上。周槐挑开黄布,露出一摞黄账本,边角卷着,笔迹斑驳。最上面那本翻开,第一页是一行稚笔般的字:黄。下面还有一个小圈圈,像孩子完成作业后的印章。空气里突然沉了一拍,像水面被石头挑开。
阿兰的手不自觉地伸过去,指尖碰到那字,指头抖了一下,她低声说:“你为什么把名字写在这儿?”声音里有碎裂的纸屑感。周槐没有看她,目光缝在窗外的河面上:“我不知道。这些年,我梦里总是回到这里,梦到墙上的黄越来越亮,最后把我包了进去。”
方伯咳一声,嘴里塞着烟叶的味道,他翻过身去:“梦?梦填了账吗?你就别玩意儿了。账本上都是欠条,都是该还的活。”他的话像石子,重重摔在桌上。
周槐忽然低头,看见黄账本的一角被折起。那里夹着一张小小的纸条,纸条上只有一句话,笔迹歪斜得像被人压过:“别回头。”三字之间有空隙,像是被时间拉长的缝。周槐的手指收紧,指节发白。他把纸条贴在鼻子下闻了闻,是什么味道也说不清,像旧线袜的汗,也像某年夏天被晒干的发黄棉花。
阿兰突然笑了,笑里带着一点刺,像刀片划过旧布:“你就不怕吗?别回头,别人早回不去了。”她说这话时声音薄,像玻璃被指甲划过的声响,屋里一瞬间冷下去,连风都像被吓住了。
周槐把纸条折好,放进自己的口袋,动作慢得像在缝一针。他抬起头,眼睛里没有泪,但光像被压住一样难出声:“我回来,是为了把你们都带走,或者被带走。河水涨了,黄墙会塌,我不能让你们留着。”他的语句短了,像刀子一次次落下。
阿兰站起身,椅子擦地的声音尖利。她拢了拢头发,嘴角却没有软:“你说就说清楚。别拿那些梦吓人。你到底回来要什么?”
周槐沉默了,外面天更昏黄了,像一层被涂厚了的油彩。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小的钥匙,指节微微颤抖,那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,闪出一道寒光。他把钥匙摔在桌上,声音清脆:“这把能打开祖屋下面的地窖。我回来的,是想把东西拉出来。”
房间里一瞬安静。方伯的眼睛变了,像看见了其他人的影子;阿兰的唇瓣抿紧,像被谁猛然绷住。窗外,河面上的黄光裂开一条线,像刀口。周槐站起身,抓起那本写着“黄”的账本,脚步稳重,像一根被压着的弦终于拉直。他走向门口,门在他背后缓缓合上,带起一股黄粉末,像尘土里的旧事向外撒了一点。
门缝里漏出最后一条光,那光很窄。阿兰伸手去掐住,指尖只摸到空气。她突然喊出一个名字,声线短促刺耳:“别去地下室。”
声音落下,屋里又沉了。周槐的背影在黄光里变瘦,像被黄染到透明。门外,河水拍打堤岸,像有人在低声念叨。他把钥匙揣进口袋,手指碰到那张写着“别回头”的纸条,纸条在掌心里皱出了一朵黄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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