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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外雨点像指节，敲在廊檐的檐瓦上。柳府正厅灯火昏黄，檀木案几被长长的影子割成一片片冷色。柳绾坐在靠窗的垫子上，手里攥着一枚旧铜钿，指节发白，像是压着一整个章节。

“绾儿，起来。”柳老爹的声音从门口压进来，像被麻布包住，沉而不透气。他的脚步缓慢，每一步都像在量一个人的命数。

柳绾站起来，脚步干净利落。她的声音很轻，不带抹饰：“爹，有事？”

“是。”柳老爹的目光寒到了木格窗棂，像箭一样。屋内的空气被他带来的命令压得稀薄，“有人来提亲，说是段家段将军之子。你可记得当年那场婚约？”

柳绾没有先答，先看向窗外，雨线顺着纸窗落下，纸面起了小小的鼓包。她的手指在铜钿上无意识地转动，铜声细碎。她说得像是在念账：“记得。那年将军为救我爹，定下了婚约。十三年前的事了。”

柳夫人从侧屋出来，裙摆带着细碎的灯光。她声音温，但每个字都包了刀：“绾儿，段家如今权重。他们提亲，是为了你，是为了柳府。做个符合身份的选择。”

柳绾抬头，眼里有雨落从屋檐挂下的那种透明冷。她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。“娘，我不想成为别人的筹码。”话落，厅内短暂地僵住，像一把冰刀攥住了呼吸。

门外有人疾步进来，是个小厮，湿漉的发贴在额上，喘得厉害，“爹，段家今夜来人已进院。”他的语气粗，却带着不自知的颤抖。

柳老爹的手微微一颤，最终还是慢慢地放下了案几上那张发黄的纸。他打开，纸上落着一枚红色的绸带，边角被岁月捏得透薄。柳夫人伸手，指尖触到绸带，僵住了，声音像被绞：“这是？”

柳老爹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游移，最后落到柳绾身上。他的手指松开，绸带坠到地上，像一条血色的小鱼，静止在那里。“十三年前，你在后院丢了一个红绸。我以为只是衣裳。今日段家人递上此物，说是那夜的遗失物——还有，信。”

柳绾弯腰捡起绸带，细看了两圈，绸缎上压着微微的灰色斑点。她的唇抖了一下，却没有声音。屋里的火光像想要吞没那抖动的黑影，吞了又吐出。

柳夫人忽然转头，眼眶里有光，却不是泪，是笑意里带着寒：“若那夜你丢的是红绸，那么你依旧是柳家的嫡女。若不是——”她的句子断在了门口，门被粗暴推开，一个披风未褪的人影站定，雨滴在他肩头抖落，像刀刃。

来人脱下披风，露出脸来。段家的人不是将军之子，而是个年轻的使者，眉目冷硬，鼻梁上有一道不深但明朗的疤。他开口，口音北方硬朗，字字撞在木地上：“此绸是将军当年所带，今奉命查明，若与柳家失物相符，请张家交出当年信件，今夜便可得以清白。”

柳绾的胸口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，空气被抽离，一个字也吞不下。她的视线落在那枚红绸上，忽然想起后院的石井边，自己当年手中也曾有这颜色的东西——不是绸，而是，谁的围巾？她的记忆像被雨洗过的老画，边界模糊又刺目。

柳夫人站直了，脸上的温柔像是一层薄冰，被撬起边角。她的声音变低，像刀口贴着骨头：“若查出有隐瞒，柳府不负此生。”

柳绾闭上了眼。她听见自己的心跳，重得像铁锤。她终于开口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抛出一把钥匙：“去找井底的石榴籽。”

厅内一片错愕。柳老爹的眉皱得深了。使者侧头，疤痕在灯光下像一道宣判。雨声在外面铺开，像一张无形的网。柳绾的手还攥着那条红绸，指缝里藏着突出的温热，像刚割开皮肤的痛。

她没有解释。她站得笔直，像一把没被抽出的剑。灯光掠过她的脸，最后一道影子落在她胸口，像一枚冷冷的印记。她知道，一旦有人去井底翻找，过去就会被拉出泥水，所有善意的遮掩都会碎成声响。她也知道，这一步，或许是要她自己走下去的。

门外，雨声骤急。柳绾把绸带折好，像折一张信笺，放进胸前的衫襟里。她的手指贴着心口，抬眼对着屋内每一张脸：“若是要我为柳家承受，我便承受。但我不会让别人把我的名字当作货物。”她的声音冷了，末了像锭子落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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