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像刀子一样从朱漆窗格里挤进来，薄薄的一层尘在光里抖动。小布弯在案前，手里攥着那块旧抹布，动作一遍又一遍，像在重复一件不能出错的礼数。屋子里只有布与木响的摩擦声，和远处厨房里柴火轻嚓的回音。

他抹到柜角，抹到那只上了锁的玻璃箱。玻璃里躺着一条玉佩，周身蒙着灰，佩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，他的指节沿着裂缝停住。手背沾了点灰，皱了皱鼻子，想把手藏回袖里，却发现指尖在发凉。

“别碰那柜子。”男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，像是把窗里的光一起掐灭。柳墨走进来，脚步轻但每一步都像钉子。说话不多，言语像裁纸刀——干净利索。眼里没怒，只有观察。

小布把抹布摊平在掌心，像个犯错的孩子把作业递上来。“我只抹灰。”他的声音细，匀，像磨过线的麻绳。手下意识掐紧了布，指节发白。

柳墨走近，手指很快地敲了敲玻璃箱，敲声清脆。再看那玉佩，伸手回身从怀里摸出一把小扇，扇骨节节，动作里带着怠慢。“谁把它放那儿的？”他问，字字不多，但每个都钉在小布胸口。

小布张了张嘴，嘴里能感到干燥的盐味。“是我……有灰。”他说，像是在纠正一个错误的温度。柳墨的视线突然落在他手上，紧到让空气疼。抹布里滑出一条细线，沾着黑褐色的痕，像是老旧墨汁，又像别的什么。柳墨眯了眯眼，伸手接过那块抹布。

布被摊在光里，污痕在阳光下像一圈小型的地图。柳墨指尖碰到了那处，停了一下，手不颤，只是很轻地用扇骨在上面划了一个圈。布的边缘被磨破，露出好几处生硬的缝线。柳墨突然笑了一声，笑里没有温度：“这块东西，跟着你几年了？”

小布低下头，声音更低：“从小有的。”他没有说家在哪里，没说父母是谁。话落，屋里安静得像要听见腮帮子抽动。柳墨把抹布折回，像封信。他看着那个折痕，像在读某页被禁的家谱。

柳墨的手指停在一个位置，指甲低低地按下去。抹布的那处污点被压得更深，像是渗到布里去了。突然他不客气地放声笑，笑声里有十年前的决绝：“你知道吗？有人把名字刻在了柜后。”他放下手，声音忽然柔了，冷得像打湿的铁。“不是所有的名字都值被记住，布儿。”

小布抬眼，那眼神像是把寒风往胸口往里拉。他没有问刻了谁的名字，他没问为什么他的手会沾上那种颜色。他把抹布重新捏紧，布在指间磨出声音，低低的，好像在咳嗽。

柳墨转身，袖摆扫过案面，尘土飞起，落在小布的发上。他说了一句，轻飘得像羽毛落在心上，却重得像石头压在胸口：“别叫我记起不该记的事。”

小布的手指动了一下，抹布边沿的血色或墨色被他压成了一道沟。他没有回答，站着像根针。窗外鸦声一阵，像老树被折了一根枝。柳墨的脚步已经移到门口，停住了，很远，又像是把门轻轻关上一半，留下半扇缝。

小布伸出手，把抹布摊在胸前，像护住什么。布犹在，手发凉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听见布与布之间的摩擦声，像有个东西被悄悄拽开——他才发现，抹布的背面，角落里，字迹模糊，像被雨水刮过的刻痕，恰好能认出来一个字：他的本名。

那字歪歪扭扭，像被人用指甲刻过。小布的唇动了，但没出声。窗外光线斜了斜，正好打在那一片凹痕上，把名字拉长，像是要把它从布里抽出来。小布把抹布按得更紧，像按住一个会跳出的心。柳墨在门缝那端回头一次，目光淡漠却很远：“你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
小布的手松了一点。抹布在掌心皱成一道暗沟，像把夜色折叠。他把布塞进袖里，袖口抖了一下，带起一片落尘。门咔嚓一声关上，光影像刀子划过小布的脸，他没有抬头，只把那块布贴在胸口，像是在把一个名字压回去，生怕它又从缝里溜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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