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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里只剩下半盏冷油灯,灯光像抓不住的毛,抖在墙的裂缝上。香炉里的灰被风卷成一个小小的灰旋,在空中停住,像有人屏住了呼吸。柳无邪跪在青石上,手里的布包摊成一片黑褐,布边磨得发亮。他的指甲里藏着泥土和墨迹,指节苍白,动一下就发出细微的响声。
他缓缓把布包打开,里面是一颗小小的珠子,黑得像夜里没声音的水。珠子冷到指背发疼。柳无邪没有看外面的月色,他只看着珠子,像盯着一张老照片,目光里有东西被磨薄了。他把珠子放在掌心,掌心的纹路像河道,沿着老伤口延伸。
院门被踹开,风带着巷口泥土和腥味钻进来。阿石一边进来一边咳,声音粗得像劈开木头。“死天灵,柳少爷,咱们还拖吗?”他说话快,省音,带着南边的口气:一句话像砍刀,切在句末。
柳无邪没有答,手指把珠子翻了个面。老施跟在后头,脚步稳,步子像写字,一笔不苟。“再拖下去,便是两条命。”老施说,字句里带着旧学的节奏,慢条斯理又不容置疑。“吞下去,便可能灭了连带之物。你要承得起吗,柳无邪?”
柳无邪将珠子贴在唇下,呼吸带着烟和旧酒的味道。珠子入口的瞬间,牙齿先觉察到了冰,随后是钝钝的疼,像有人从舌底往上抠。他咽。不多时,一记记画面像碎片撞在眼里:厨房里小孩的脚丫碰翻了碗,碗里饭粒粘在牙缝;一双手把他推开,手上有干了的血;一个女人在门框下站着,衣角沾了泥。声音混杂,不成声。每一声都真切,像有人在你耳边发出曾经的诺言。咽。又咽。
阿石咬牙,声音压低了:“要是换我——早吞了。”这话像刀子,试探也激怒。老施却像是在念古书,声音不温不火,“吞的是名,还是罪?”柳无邪没有回话。他感觉到喉咙像空过一层薄冰,然后热流滑下,像有人把一撮冬天的冰塞进心里焚烧。
珠子滑过食道,带走的不是光。是个名字。一个被别人贴在额头上、被慌张擦拭的名字,连同告别的缝隙一并吞进了他的体内。那一刻,院子里的风停了,灯芯的火苗斜了斜,像在看他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。柳无邪闭上眼,嘴角震了两下,泪没有落下来,只在眼眶里翻转着,一圈冰渣。
阿石的呼吸粗重,手里握着一把铁匙,指节白得像被拉紧的弦。老施的眉间突然有了裂缝,像纸被人用指甲钩过。“你知道代价。”他终于说,话里有疲乏,有责备。他们以为是权力的交换,柳无邪以为是清账。可当那被吞下的名字在他肚里翻动时,有一个声音清得像针——是一个孩子在他耳边喊着:爹,别走。
那一声把三人都停住了。阿石的手抽了下。老施的笔落在桌上,啪的一声,声音干脆得像切断。柳无邪掀开眼,眼里是一条很长的黑线。他慢慢吐出三个字,声音像从深井里拉出来的:“我知道了。”门外有东西在燃烧,像夜被撕开一角。有人在门槛上塞进一张折叠的照片,照片的背面用急促的字写着一个名字——不是天神,也不是权位,而是他自己小时候喊出的那个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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