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子里亮着一盏老式的煤油灯，玻璃罩上有几道灰痕，灯光趔趄着投在矮桌的茶杯上。外头下雨，檐滴把夜色撕成小节拍。她撑着伞进门，水珠在衣襟边滚落，声音像是被屏住了呼吸。男人坐在炕沿，手里揉着一块没有打磨平的木头，指节上的茧显得厚重而有温度。

她把伞靠到角落，动作很轻。停了两秒，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来错地方。然后抬头，说了句很短的话：“我回来了。”

男人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抬眼时，脸上先是一个极短的、被压下去的波动——鼻翼一抖，像闻到旧烟灰。他放下木块，声音很沉：“来了就别站着。”话里没有热度，也没有责备，只有一种被看穿的平静。

她坐下，手里抓着自己的袖子，指甲压出一道白线。屋里有茶香，苦里带着一点烫过的焦味，像是久放的记忆。她看见炕边有一个小木马，马头缺了一角，漆早已斑驳。男人伸手去摸，那是自带节律的动作，指腹在裂缝上来回。

“还在。”他的声音短。句尾像是完成了一个仪式。

她的声音更干净，“你还会修它。”

话音落下，雨声突然靠近，像有人把帘子拉近几尺。气氛开始有了重量。她盯着那木马的缺口，像盯着一段可以再次拆开的过去。男人从炕里摸出一个小铁盒，铁盒上贴着碎布，布上绣着几针歪歪扭扭的花。手一搭上盖子，他停住了，像被什么东西钩住。

他把盒子递给她，动作干脆而不多言。她打开，里面不是烟也不是针线，而是一只小小的布手套，袖口还缝着一撮褪色的发丝，发丝被一根细绳绑着。那发丝颜色像她当年的头发。

她的呼吸一下子碎了。手套比她想象中小很多，像是婴儿的。男人看着她，眼里有泥土的坚硬，但声音里有裂缝：“我把你的一根头发，绑在他被角上了。”

她的首个反应是笑，笑得跟抽气一样干涩。笑声里藏着无数个未完成的句子。“谁？”她尽力让发问像平常问时间一样自然。

他把视线移开去看窗外的雨，短短两秒，好像那两秒能把什么冲刷掉。他说得慢，字字落在桌面上：“他叫小暮。”

这三个字像被丢在锅里的热汤，溅出一圈圈清晰的疼。她原以为自己会愤怒，会控制好词句，但嘴里出来的只是更沉的空隙：“小暮？”

男人点点头，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那块布：“别人问他为什么叫这个名字，他会把头埋在胸口，说——妈说过，某个名字像灯。”他抬起眼，第一回直视她，“你走的时候，你在纸上写了该给谁名字。”话语里没有浪漫，只有被时间磨出来的事实。

她的手碰到那发丝，指尖感觉到冷。她想起很多暗夜里自己写下的字条，想起那张折得很旧的纸。但记忆像被水洗过，边缘只剩下褪色的线。外头有脚步声，轻，断断续续，像小石子碰在檐下。

她把手套贴近胸口，像要把什么从那里抽出。她的眼眶湿了，但眼里不是求饶，也不是恳求，更多的是被揭开的措手不及。男人倚回炕沿，声音低：“我不想让你知道的我都藏了，可是有些事藏不住。孩子会叫着你的名字睡着，他的呼吸里，有时候会像你。”

雨更急了，灯芯冒出小火星，屋里突然安静得像被封起来。她觉得舌尖被一把钝刀划了，疼得清晰。她没有问是谁的孩子。她也没问他这几年是怎么过的。她只是看着那只布手套，像在听自己过去写下的一个承诺慢慢开裂。

门口的脚步声停了。男人的背一挺，他站起身，手里捏着那枚小手套，像捏着世界的一个角。他走到门边，肩膀在煤油灯的光下投出两道很长的影子。门开了一条缝，小小的身影在门外站着，脚上沾着雨水，头发被雨打湿，眼睛大而明亮。孩子的嘴里有小小的气息，说出的第一个字，是她的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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