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，像有人在铁皮屋顶上不停剔牙。苏暖站在巷口，衣襟湿了半截，手里捏着一封薄薄的信，纸边已经被雨打得卷起白边。她没有撑伞，雨打在脸上像小针，凉得清醒。身后是老旧的四合院，灯光昏黄，窗框上的油漆剥落出斑斑的白。

她把信塞进口袋，动作缓慢，像是在怕吵醒什么。脚边一只黑猫抬起头，看了她两眼，又把脸埋进前脚掌。巷子里有电线杆的嗡嗡声，夹杂着隔壁饭店炒菜的油烟味。雨水沿着屋檐跌落，敲在石阶上，发出小小的叩响。

“你还来。”一个粗哑的声音从屋檐下伸出。方野靠在门框上，手里夹着半截纸烟，烟蒂像他一样不太愿意熄灭。他嘴角有新长的络腮胡，话多而短，常常在句尾拖出一段没有意义的咳声。

苏暖抬头，眼睛里有些东西一闪而逝，她平静地说：“我来看看。”声音不大，像自我提醒。她站得直，背靠着被雨洗净的台阶，指尖在口袋里不自觉地摩挲那枚信封的边缘。

方野吸了一口烟，吐出一圈模糊。烟圈在光线里断成几截，他的每句话像碎石砸入水面，溅起短促的波纹：“你不该来的，这里不舒服。”他的话里没有怜悯，只有陈旧的担心，像老被踩坏的鞋。

苏暖没有回怼。她把手伸进口袋，取出信来，纸张在指间发出湿软的声响。信封上只有两个字，字迹稚嫩而规矩：苏暖。那个名字像一枚未曾启动的闹钟，敲击到她的胸口却没有声响。她轻轻拆开，指甲把纸盖撕出一条细缝。

纸里是一张照片和一行短短的话。照片是灰色的，像是冲洗的时候少了药粉：一个小孩坐在旧沙发上，脸不清楚，但腿上有一只褪色的绒手套。字，是用铅笔写的，头尾颤抖：妈妈，你回来好不好。苏暖的手抖了一下，绒手套在她手里滑出一半，就掉到湿地板上，发出轻微、清脆的声。

方野的肩膀颤了一下。他的脸上先是怒气，像被冷水泼到，又瞬间缩回成另一种东西——可怜的、作茧的沉默。“你不知道？”他的声音低了，带着破口：“他走的时候嘴里还喊着你的名字，我还听见过一个孩子——小的，像在学说话。”他说到最后，像是把一块烫手的炭推了过来。

雨声像是断裂的琴弦，剩下一根孤独在颤抖。苏暖弯下腰，把那只绒手套捡起，按在胸口，手心被绒毛吸尽了凉意。她闭眼，嘴里空着，像被抽掉了支柱。半晌，她抬头，对方野说：“他没告诉我。”声音薄，像暮色里的一缕雾。

方野又吸了一口烟，吐出长长一串没用的词：“人能保住秘密，也能把秘密烧了。他怕你知道的事，多得像屋顶的裂缝。不过——”他顿了顿，咳出三个字，沙哑而决绝，“他也怕你回来。”

风带着冷和雨，把那张照片翻成面朝下。街灯在水面上拖出一条细长的倒影，像一把刀。苏暖把绒手套塞回信里，动作很慢，像把一颗心重新绷紧。她站起身，脚步轻，却有一种回不去的稳，她的影子被拉长，蹦到门檐之外。

门内有人掀开了窗帘，白色的窗纱像一张急促的脸。屋里亮起手机的屏幕光，未接来电一行字在亮处跳动：未接来电——程舟。苏暖的喉咙里干得像隔夜的河床，她的手指在信上划了个圈，圈出照片里那只小手。雨把那圈洗淡，但没能抹去声音——有人喊着“妈妈”，像远处的警报，刚响就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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