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风冷,带着淡淡的油腥和泥的味道,船厂那排老桩子吱呀作响。清欢把手里的帆布包抱得更紧,包角上的补丁被她指尖来回摩挲,一下一下,像是在数日子。
沈远站在木阶上,胳膊上还有盐水留下的白斑,手指的倒刺被他嚼得远了些。天光薄,映在他脸上的每一道皱都显得硬实。他抬头看女儿,眼里先是慌了,随后收敛成一块沉着的石头。
"别站那儿,冷着呢,"他把声音压低,粗糙却带着习惯性的稳重,像拴紧了的绳子。"赶紧上船,坐好别乱动,到了城里再跟爸写信。"
清欢摇了摇头,吐出一口气,雾气在她周围散成小片。她说话时句子总喜欢拉长,像是在把每个词放进盒子里检查一次:"爸,我能自己——"她停顿,想把下一句话说得不那么像乞求,"我能照顾好自己。"
沈远的嘴角动了动,像是在找合适的词。他的声音不急,但每个字都像磨出来的:"我知道。老沈这把年纪,没你同城跑来跑去的本事。你走该去的,别因我不去就回头。"
船夫在舱口咳一声,声音像磨破的帆布:"上去,上去,别挡道,赶紧!"木板在脚下晃了一下,铁链摩擦出短促的叹息。
沈远从怀里摸出一包被油纸包着的东西,动作迟疑得像在拿一个还会动的生物。他解开油纸,露出一枚旧照片和一张褶成细条的车票。照片上是个女人,笑得柔和,戴着一顶浅色围巾。清欢一下子认出来了,好像见过无数次:是小时候床头那张洗得发软的照片。
照片被递到她手里时,纸的温度像从别人口袋里借来的一样。清欢的指腹压过照片,像按着一块镜子。她眼睛里忽然有水,声音干涩:"妈——"话到一半哽住,她没把那个字念完,像怕把照片搓坏。
沈远垂下眼,不看船。手指里还夹着另一样东西,他缓缓扒开衣襟,露出一条旧疤。疤不红也不白,嵌在他肋骨下,像一条褪了色的缝线。风从疤上吹过,带起了他衣领的边。清欢看见那道疤,心里像被什么突然扯了一下,痛得不出声。
"这是我去年冬天在码头压磅时磕的,"他几乎在自言自语,像在把负担从胸口卸下一块。"那会儿等活儿,天冷得手都麻了,想赶个趟儿回家,没留神……你别怕,疤痕不碍事。票我攒了半个月,卖了件旧棉袄才凑齐的。上了城,暖和点,别把这当借口。"
清欢把车票摊开,指尖颤得像被冻住。票角有水珠渍,字迹因为折痕而显出黑得深沉的线条。她抬头,看到父亲的手背上有几处血痕,已经结了痂,颜色黯沉。她想说谢谢,想说我会回来看你,但喉咙像塞了东西,出不来。
沈远忽然笑了,笑里有一种勉强的温柔:"别在船上哭,影响别人看热闹。到了城里别吃夜市的那种熟食,别跟人借钱,记住老沈老话,见着穷样子可别学我,学会抬头。回头有空就写信,别忘了写钱笺上的字多用点心。"他的话是土的,直的,每一句都像镇静剂。
船慢慢离岸,绳子松了,木板发出最后一声呻吟。清欢捏紧照片,把它塞进包里,像把一根针收进手套。她的眼睛在父亲身上最后停了一下:他站在岸边,肩膀微弯,像一座没有回音的小山。风把他的外衣拉紧,照片在他指间被捏出一圈白色。
船到中流,清欢抬头,想喊句话。她看到沈远没有挥手,只是把两只手皱成拳,捏着那包旧油纸。拳头里有一个硬币碰硬的声音。她听见了,像一根针扎进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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