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子里只剩下钟表和海的节拍。钟的针走得慢，像是怕惊动什么；海的声音从窗下缝里爬进来，潮湿、低沉，带着贝壳摩擦的砂粒感。月光斜着从落地窗泼进来，落在老式三角钢琴的漆面上，像一把薄刀碾过黑色，留下一条长长的光痕。

江辰坐在琴凳上，手指放在键盘上，却没有按下去。他的手指细长，指节关节处有几道老茧，动作像做过太多次的礼节——精确、节制。呼吸平稳。房间里只有他的呼吸，和他的指甲在白键边缘轻拂的声音。

苏筱站在门口，外套半解，一只脚踩在门槛上。她的笑不像笑，更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。说话带着南方口音，语速快，音节里夹着无可遏止的急切与嘲讽：“你还是这样。像机器，只会按程序走。音乐像病。”

江辰没有看她。他的手指滑过A调的低音，声音像一条暗流，缓缓流出。每一次触键，琴弦的金属味都被月光拉长。终于，他停下，抬眼，瞳孔里有光但不温柔：“病有它的时间，治有它的办法。”

苏筱跨过房门，沿着光痕走到钢琴边，把手放在键盖上，指尖冰凉。她的动作粗糙但不失决定：“你从来不答应别人的方式。你要的，是自己给的答案。”说完，她伸手掀开键盖，像掀开一张旧信。

里面夹着一张折得旧旧的纸。纸上有儿童的涂鸦：月亮戴着笑脸，下面潦草地写着几个字。苏筱的手微微颤，声音忽然变细，“这是什么？”

江辰的肩膀猛地动了一下，像有人拉了他的筋。他伸手去拿，那动作很小——像怕惊动了什么。纸翻开，墨迹已经发褪，线条斜歪，像是被匆忙写下的祈愿。字是：别走，等我再长高一点。

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。海声不再是背景，而像一张能把人拉进来的网。苏筱看着那几个字，眼睛忽然有了湿度，她放低声音，像对一个远处的罪名忏悔：“你有多久没听到这样的字了？还记得吗？”

江辰的手背一瞬间苍白。他没有回答。他的声音出来时，像被尽量磨平：“她走得很快。以前我以为速度能把事隔开。”

苏筱笑出声，笑里夹着刀：“你说的是她，还是你自己？”她靠近钢琴，鼻子几乎贴到那张纸上，呼吸把字轻轻抚开。房间里弥漫着一种被压抑的嗅觉——旧纸、汗和海的腥。

江辰闭上眼。肌肉紧绷。指尖在键盘上停了一秒，像是在按下记忆的某一排键。然后，他用很平的口吻说了一句，像把一块干面包扔进炉子里：“她叫茉莉。那是十年前的夏天。”

苏筱的眼神收紧，短促地吸了一口气：“你从来没告诉过我她的名字。”这话像是一记软拳，先是疼，随后刺疼处流出别的东西。她的手放在那张纸上，指尖盖住了“茉莉”两个字。

江辰睁开眼。窗外的月亮被云影拉成不规则的刀刃。房间里的每样物件像突然被放大了：钟的表盘、琴的缝隙、纸边的褶皱。沉默像潮水推上来，又退回去。终于，他低得几乎听不见：“她把这张纸放在我的琴里，说要等我回来弹给她听。”

苏筱的笑变了，拳头攥紧，指尖掐出一个小红点。她放手，指尖沾着旧墨的灰：“然后呢？”

江辰的下巴一颤，像要把什么困在里面的砂石咬碎。他站起身，走到落地窗前，指关节在月光下带着青色：“后来我每天都按谱弹，每一小节都按着她喜欢的节拍，但人还是走了。你以为有了节拍就能等来人。”声音里有风。

苏筱倚在琴边，突然笑里没有笑：“你知道吗？我从来没看见过你哭，江辰。你总是把自己收好，像把刀收进鞘里。我以为收好就是忘了。”

江辰转过身，他的眼里有一种近乎平静的锋利：“忘了，不等于消失。我累了。”

苏筱忽然伸手，把那张纸揉成一团，像在揉碎一段承诺。她的动作粗暴，声音却安静得可怕：“累了就走。别把别人留在原地等你回头。”

纸团从她手里滑落，掉进了琴弦缝里，低处的回声像玻璃碎裂。两人同时沉住气。海的声音推到窗前，像一只大手在搓动房屋的边角。

江辰弯腰用指尖摸到那张纸，拿出来时，边角已经被指甲撕出一个小口子。月光照在那口子上，像照在创口上。他盯着纸，时间慢得像被拉长的弦。

他把纸折好，又小心地放回键盖下，动作像完成一项仪式。站起时，他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像砸在窗上的石子：“她的名字，我一直留给了月亮。”

苏筱看着他，脸上一阵抽动，像要说话又收回。她转身去开窗，冷风把她的发丝带走一小撮月光。窗外，海岸的灯一盏盏亮起，像别人的晚祷。

她回头，眼神里有一种决绝，少了嘲讽，多了疲惫：“好吧。既然你把她给了月亮，那今晚就让月亮把你还回来。弹一曲，给她听。”

江辰坐回琴凳，手放在键上。他看不出是为了谁而弹。指尖缓慢下压，音符像被冰水浸过，先是低，慢慢被拉高。乐声在房间里展开，像一只没有翅膀的鸟努力拍击空气。

当第一段旋律到达终点，房间里只剩下余音。苏筱站在门口，双手插在口袋里，转身要走。临出门的瞬间，她停住，把背对着他的声音低得像门缝：“别以为音乐能帮你把人找回，江辰。它只会把你和过去合上，像把书盖上。”

江辰没有回头。月光把他的影子拉长，覆盖在琴上，如同一条冷冷的带子。琴弦下，那张折旧的纸静静躺着。很久之后，门关上的声音像一声宣判，屋里只剩下钢琴和月光，还有一段没人承认的等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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