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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边的冷风从破旧仓库的缝子里钻进来,带着油味和雪的尖锐。黄灯忽明忽暗,光沿着潮湿的墙壁往下垂出一条脏影。东站在角落里,手指绕着一根从袖口露出来的线头转了两圈,指尖被冷风割出一片麻。他的呼吸细而短,像是在量着什么。
阿狠蹲在地上,烟蒂在脚边成一小堆灰,嘴里嘟囔着话,带着东北腔和粗砂似的嗓音:“他不是傻的,得有人给他撑腰。看看这衣服,哪像个没来头的。”他说话时会把尾音拉长,像把每个字都往地上钉。
小梅不开口笑,她把指甲轻轻伸进死者的外套口袋,动作像医生检查脉搏。她的语速短,句子更短,一个词一个词往外丢:“钱包。照片。手机。”她把东西一个个掏出来,放在塑料布上,干净而冷静。
尸体坐在椅子上,脖子前的绳结已经松开一截,死者的眼皮半合着,眼白里有血管像细网。有人踩下去的痕迹在椅脚上画出泥点。东靠得更近了,光在他的下巴上划出一条线,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杯里小石子的碰撞声。
小梅把一张褪色的照片摊在灯下。照片上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不到七岁的小男孩,背景是个破旧厨房,窗帘半掀。背面有几行字,笔迹稚拙却认识得很清楚——东的笔迹。他的手指一动,像是别人动了他的骨头。字里写着:三月十六,不告诉东。
阿狠哼了一声,试图把气氛硬拉回去:“有这东西就有故事。你们听我说——”他的话被打断,声音里带着突兀的焦躁,像被冰水灌了一口。东没有应话,他的视线收紧,嘴唇里像有针。
过去的灯光在他脑子里并不温柔。厨房里一盏小灯,碗里剩半碗热稀粥,孩子的笑声显得突兀而薄弱;那是他离开的那年,还是前年的事,他记不清。记忆不是一段流,而是一摞旧报纸,翻开一页就响一声破裂。
小梅掀开手机屏幕,来电显示是“妈妈”。她用指甲滑动,电话屏幕亮了又暗。她把手机递给东,语气几乎无波:“录音还在。你要听吗?”她的声音没有任何劝说,像把刀放在桌上,等他选。
东的手没有立刻接过。他的手背有一道旧疤,那里皮肤比周围更白。最终,他伸出手,指尖触到手机的冰冷。屏幕里,未接来电后的小图标在动,像有节奏的心跳。
他按下阅读键。小小的喇叭里,断断续续先是几个音符,像儿歌的残片,然后是一个孩子稚嫩的声音,像未打磨的玻璃:“爸爸,你回来吗?妈妈说你会回家。”声音末尾是窒息的留白。
东的喉头一紧,雪从仓库屋檐滑落,砸在地上起了两个细小的响声。他看着照片,照片看着他。阿狠笑得很干,眼神却往别处藏,像想把什么从空气里挖走。小梅的手已经合上,她的指尖发白。
电话还在震动,另一个未接来电闪了起来,号码是陌生的,来电显示为一个小学校的名字。东把照片对着灯光,影子投得很长。他把照片折了一角,像折一把刀,放进了衣领里,贴着心口。
仓库外,一辆车的灯光远远亮起,车喇叭短促。东抬头,声音不大却比任何话都清楚:“告诉她——别等我。”他的话像扔出的一块石子,落在每个人的胸口,激起一圈不肯散的涟漪。就在这时,远处有人喊了他的名字,声音含着不属于现在的温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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