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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在院外的檐牙上挤出瓦缝,像有人在老屋脊上慢慢呼气。李寒衣坐在灯下,灯芯的黄光把她的手掌拉长成一片静默。针穿过布,布紧紧合拢,每一针都像心口上结的一道结,指腹留着绢的粗糙,指甲里沾着黑色的线屑。
院门吱一声,粗壮的脚步把夜色踹开。管家拽着衣角,声音像石头滚落:“还在缝?今日城里消息——有人上门查你的底细。”他不用看她的眼色,话里就是审判。
李寒衣不抬头。手停了一下,再动。针走得更慢。她的语气短。每一字都像是把针从掌心拔出来:“查什么。”
脚步又近了。影子在雪上靠拢,是师兄的。百里东君不像管家,声音里没有土味,也不绕弯儿,像锋利的刀切过棉:“我来了是想看你缝的究竟,别让我白跑一趟。”
他的眼神平静,像验货的人把布摊开看。李寒衣将衣料卷起,袖子滑下半寸,露出那些老旧的针眼与补丁。她说话慢,像是在分布每个音节给冷风:“当年师父留下的旧料子。缝上了,人就暖些。”
管家哼了一声,指了指院外的雪:“暖是暖,可身后风也大。城里有人说你是替人逃过案的。昨夜有人去问,那户人家还记得你手上的针口。”
话像冰刀一样,划在李寒衣心口。她的手停了,掌心覆着布,手心的汗在细线和布之间结成小珠。她没有喊冤,没有辩解。她把衣摊平,一个动作,一个很小的动作——把衣的里襟掀开,指尖在缝隙里摸索。
那东西滑出来时,声音很轻。不是金属的碰撞,也不是布擦地的摩擦。是一股被封了很久的温度。她把一小撮头发和一枚玉牌放在灯光下。玉牌上一面磨得发亮,刻着三个字,刀法细瘦:百里东君。
管家先愣住。他话出口又缩回去:“这……这是?”师兄的手指并没有伸去。只是一瞬,指节拧成了白的线。
李寒衣的眼里有些东西垂下来。不是泪。是疲倦和一件不愿再解释的往事。她说,声音突然变得很轻:“这是约定。你走的时候,把它塞进我的衣里,说总有一天要取回来给我看。你走得急,连话也没来得及说完。”
百里东君看着那玉片。他的声音仍旧平,不带回旋,却像冬日的一把刀冷得能割人肺腑:“我没走,只是换了个方式看你。”
李寒衣把玉片按到胸口,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冷。她把缝口又折好,针眼里绕进一根新线。线头一圈圈绕过玉片。她说:“你带走的,不只是名。还有债。等我把衣缝好了,就去一并讨回。”
管家嗤了一声,像是笑也像是咳:“你总这样的,话说完人就去了。有没有命令午夜福利视频?”
李寒衣抬头,眼里忽然有光。那光不明媚,像铁里冒出的火花。她把针压在掌心,往下,像是把整个夜晚都压在那个点上:“没有命令。只有一件事——别去替别人说话。替我说话的人,多半没回来。”
气氛像被掀开的布,露出缝隙背后潮湿的味道。百里东君闭上了眼。再开时,他的声音变得更平静,像完成一件账本上的算术:“你缝的到底是衣,还是枷锁?”
李寒衣的手指梳过那枚玉牌一遍又一遍,像是在确认它的存在。她低声回答:“我要让它贴身,这样睡梦里也能记得你的名。记得你欠我的。”
灯光下,玉片反出一条冷色光。她把它塞进衣里,缝了一针,针眼里留下微微的血点。那血很黑,不像新伤,像旧事被撕开后的颜色。管家吸了一口冷气,连话都忘了。
百里东君伸手,指腹轻轻触在李寒衣的手背上,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。指尖留下的温度很短,像有人借用了她的手掌。“若是你走了,”他突然说,声音里有了裂,“别忘了这一件衣的背后,有一张还没算清的名单。”
李寒衣抬眼,雪在院外滴下最后一颗。她把袖口拉过,像拉上了一道世界的门:“那名单,我会一条条撕掉。先从你的名字开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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