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在黄草上留下硬硬的珠子，像是荒野记了账。李倩蹲在一株矮灌木前，指腹在湿土里画圈，指甲缝里有黑色泥条。她不说话，只听手指与泥的细响，偶尔抬眼看天，云还薄，光在它们背后贴着，像有人在远处翻页。

脚步靠近，重。张大山的靴子在泥上留下生硬的印子。他站定，手撑着膝盖，呼吸喘得粗。张的口音短促，像劈柴：“走这么远，没给你白跑吧？”

李倩没有马上回答。她的声音一向平静，慢条斯理，像读说明书：“看这层根系，生长向上，土壤有积盐，说明最近有灌溉。”她抬手，用袖子擦了擦泥点，眼里却突然有了锐利。靴边，半埋着一枚褪色的编号牌，手写字迹歪斜：何以南03·12。

张咧嘴，像是要笑，又咬住不笑：“又是谁的牌子？死了的人也要挂牌？”话里带着嗤笑，但声音里溅出细微的慌张。

李倩没说“她”或“导师”，只是把编号牌捏起来，泥在指间掉落。她的手一瞬间颤了，呼吸短促了半个节拍——像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。风从草丛里滑过，夹带着烧焦的味道。

地上有更多的痕迹，盘成一圈，像人手机里最后一条未删的通话记录。有人在这儿住过。有人离开时没带走所有的东西。一个孩子的鞋子露出一半，泥巴上缝着红色的线，里面塞着一张褶皱的照片。

李倩蹲下，指尖轻撕照片的角。黑白的像面布满水斑，女人的下巴有颗熟悉的痣，嘴角斜着。那是何以南。她的指关节突然白了，像是握住了什么冷的。张的声音又插进来，粗糙：“你还记得她那一套吧？别把旧病翻出来。”

李倩把照片贴近胸口，语速变得干净利落，像拿着笔读数据：“最后一次登记，三月十二号。她留下了标本、一个笔记本和一个蓝色的缎带。有人把那缎带拴在了草根上。”她站起身，去找带子，脚步像有节拍，短促又果决。

风更冷了，夹着尘土。她拉开一株灌木，缎带缠住了干枯的茎，蓝得褪了色，但还是蓝。缎带里绑着一个小塑袋，里面是一粒已冻干的种子，旁边有一张小纸条，字是她熟悉到骨头里的笔迹：“给你，别丢。”

这四个字像石头掉进胸口，声音沉得能听见。李倩的手掌合上，指节紧，种子在掌心像一颗陌生心跳。张放低了声音，像对死人说话：“带回去就完了，别自找麻烦。”

李倩看了看他，又看了看手里的东西。她把照片塞到衬衣里，贴在心口，指尖沾了点泥。然后她把种子装进手套——动作简单，像完成一项检验——抬头看着荒野，风在草间撕出长短不一的声音。

远处，一台旧发动机的嗡嗡声开始扯开天空，先低，后高，像有人把门推开了太久。李倩没有笑，没有哭，只有手套里那粒种子在她掌心发出沉重的温度。她说得很轻，像给自己下命令：“走，回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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