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影斑驳，院子里只有半边月亮。简小西将披帛摞在手臂上，脚尖在石板缝里试图找一处不被看见的落叶。风从檐角钻进来，带着胡桃木和纸张的霉味，像是有人把过去揉成了湿纸团扔在眼前。

她把视线收拢，像把针头拔出胸口。院里三盏油灯靠得近些，影子在地上重叠成陌生的形状。侍卫的手套发出皮革的轻响，皇太子的马褂在烛光下反出一条淡亮的边。

“你来得早。”皇太子把一根发丝别在耳后，那动作像是无意的点缀，却恰恰让人看见他手背上的一道旧疤——瘦，白得像一条被磨掉了颜色的绸带。他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像砝码，落在夜里很准。语气带着审视，像是用尺子量人。

简小西的手指指节微白，但她把手埋进袖子里，反握成一团。她没有走近，只在灯影之外回礼，声音干净，像切过水：“回禀殿下，风大，您若不便通宵，简家自当告退。”

侍从阿福在一旁呛声，声音粗糙夹着几分乡音：“殿下，昨夜城南那条巷子又有人赌酒，早该来人清场了。”他说话时眼睛不停看简小西，像是在比试谁先眯起来，谁先露怯。

皇太子微笑。笑得很收敛，像一把刀把鞘扣好。他侧目看了简小西一眼，话几乎溅不到地：“简家的人，今晚都去祭祖了。你不去？”

一句话落下，院子里的空气抽紧。简小西的呼吸声很小，她像是在心里把每个字拆开来听，像是在找哪一块木头会起火。她没有答话，眼角的湿意被烛风吹走一小半，只剩稀薄的光。

皇太子伸手，从怀里摸出一封折得整齐的纸。纸角有血的印子，深得像是被指节压出的印章。他把信递到灯下，光照在纸上，字迹像是在显影：‘明日清晨，简家三代，立于市。’三行字，冷得像刀刃。简小西的胸口被那句子顶住，她能听见自己的心在摸索出路。寂静里有人低吸一口气，声线像是断了弦。

“你拿着它，做个选择。”皇太子说，声音像是把命令裹在丝绸里。阿福的手在背后发抖，破旧的手套磨出浅白。简小西伸出手，碰到信的时候手掌先凉了一瞬，然后又热起来，像是被锋利东西划过的痛。她看见信背面有个母亲熟悉的小圆印章——那是她早已遗失多年的发簪的图案。

她放慢动作，把纸折好，像是在折一把刀。风吹灭了一盏灯。剩下两盏偏蓝，影子落成了碑。简小西的声音在最后一刻才出：“你想要我怎样的回答？”寂静像被掷地的石子炸开。皇太子的眼底有光，像是在漆黑里点了灯：“今晚，到城南。”

那句话像冷水猛灌下去，所有的温度都被抽干。简小西的指尖悄悄把那枚印章抠出藏进掌心，感到指缝里有鲜红的痕迹。她笑得不动声色，笑里藏着一层薄薄的硬壳：“好。”

她转身走出院门，脚步落在青石上，声音被拉长成一条溜走的线。门合上的时候，风把纸背的血迹吹进了夜色。月亮在云里翻了一个身，像是谁把世界塞回了被子下。简小西的手掌还留着那枚发簪的冷，像是有人在她肌肤上刻下一行字：明日清晨，所有人都会记得你选择了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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