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下着雨，灯下的台灯把书页染成黄。陈教授的书架像一道墙，书脊挤得密密的，纸的味道从缝里挤出来。刘辰坐在椅子边缘，手里转着一个医院的塑料腕带，指节发白。他的眼神一直盯着那本摞在桌上的《深入浅出》，好像那本书能给他一个答案。

陈教授放下手里的放大镜，手指在书封上停了两秒，语速缓慢而精准：“你来晚了。”他的话没有情绪，像是陈述一个事实。眼角的皱纹在灯光下像地形图，短促的呼吸从他胸腔出来。

刘辰的声音短，像针扎过玻璃：“晚？你说算不算晚。”他终于把腕带摔在桌上，清脆的塑料声在狭小的书房里弹跳。腕带上有条模糊的血渍和医院名字，字迹被磨得发白。

陈教授定定看了看那条腕带，慢慢把眼镜推到鼻梁上，手背有老茧。他用教室里惯用的节奏开口，像是在讲一节课，但听起来更像是宣判：“我只是把复杂的东西拆成了几步。人们自己选择去哪一步。”

“选择？”刘辰嗓音开始颤，“你教人简化问题。你写的每一句，像指示牌。结果他们照着走，出了事。你知道吗？我妹妹那天就是照着你书里那个‘简化流程’去做的。”他的话收得干净，像刀口。房间里像被刀割开了一道缝隙。

外面雨点打在窗框上，节奏变快又乱，像有人敲碎了耐性。陈教授沉默，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按在书页边缘，一下又一下，像是在数着什么。最后他叹了一口气，声音低，但字字分明：“她死了？”

刘辰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教授的手，看着那道岁月刻下的动作，忽然笑起来，笑里是咸味：“是的。死了。你告诉他们‘深入浅出’。你教会他们把复杂的世界压成几行代码。他们把人也当变量。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，眼睛里没有泪，只有干燥的空旷。

陈教授的脸颊抽了一下，像被寒风吹过。他的声音变得更慢，像是每个字都要经过筛选：“把人当变量——这话有重量。”他捡起那条腕带，指尖碰到污渍，指甲下的灰尘在灯光下显得更黑。他的目光回到书柜，停在一张老照片上——照片里的他年轻，笑得很自然。

有人在门外敲门，是隔壁修表匠王大海的声音，粗哑而没有修饰：“大哥，这么晚了还吵架？把门开点，我给你们烧壶水。”他的口音带着泥土，话里没有同情，只有习以为常的热热闹闹。

刘辰抬头，看了看门，又看了看教授。他忽然把手伸进怀里，掏出一叠折得发软的纸，推到桌上，那是他妹妹的课堂笔记，边角被泪水糊过，字迹上下挤在一条线上。他的声音变得很轻，但每个词都像石子扎进玻璃：“她把你当偶像。她把你写的每一句都当规则。”

陈教授的手指僵住了，纸页在他掌心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他把笔记翻到最后一页，那里有一行密密的小字，像被什么东西逼着写出来——“如果无法看懂我，就教我怎么去死。”灯光像刀，把那一行字切成两半。空气里忽然沉得像铅。

刘辰站起来，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。他的身子颤了一下，然后走到窗边，把掌贴在冰冷的玻璃上，看着雨水把街灯拉成条。他回头，一句话冲进房间，像投出去的石头，激起了所有沉默：“你把复杂去掉了，可你忘了，复杂里也有温度。你把人变成模型，把他们的名字丢在了注释里。”

教授的眼里有光在动，但他没有辩解。他拿起那本《深入浅出》，慢慢合上，手指夹住书页的厚度，像抱着一件没穿的外套。门外的敲门声停了，只有雨和钟表。陈教授把书轻轻放回桌上，像放回一个死人。

灯光下，书封反射出一条细线。陈教授最终说了句话，这句话不高，也不低，但像是判词落槌：“如果我错了，我愿意听你说。”刘辰的目光却越过他，落在桌上的那条腕带上，指尖伸过去，轻轻一碰，腕带倒在地板，弹起又落下，像一颗脆弱的心脏。

门外的雨声戛然而止。刘辰弯腰把腕带捡起，手指颤抖，像捧着一件热得不能承受的东西。他抬头，灯光把他的影子拉长，映在整排书背上。然后他说了一句，声音小到像是在封锁门缝里的话：“你能不能告诉我，怎么把她带回书里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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