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窄巷的瓦片上打出节拍,灯泡被潮气包了一层黄,光像被揉皱的纸。郑行把伞靠在门框,鞋底带着水印,房间里立刻飘进来一股消毒水和旧木头的混合味道。他习惯性地先把手揉热,手指关节有老茧,动作干净利落。
小梨坐在床沿,胳膊用石膏固定到胸前,麻布带已经褪色。她侧着头,眸子里盛着屋外的雨,像一块未被摸过的瓷。听见门响,她抬眼,嘴角动了动,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。声音很轻:“回来了。”
郑行放下包,脚步不着痕迹地走过去,手套拆开成两片,放在床头的托盘上。他的声音像拆线,平稳而精确:“先脱松一点,别紧张。告诉我哪儿疼。”
她咬着唇,指尖磨着被单的线头,指甲里有细微的土色。答话的时候短句,像是计算过的:“肘那,按着…晚上刺。”
郑行用指腹试探,触碰的瞬间她收了下肩,脸上闪过一丝条件反射般的脸色,那一刻屋里的空气骤然窄了。雨声变成背景的鼓掌。石膏里传来潮湿和一股发酵的气味,他换了手套,用消毒巾一圈一圈地擦,动作像在做一件不得有差错的活。
“你过几天要复查,骨头位置还要拍片。”他宣布,口气里夹杂着职业的准则。小梨没有看他,只把目光压在手腕上。手腕里,绷带下,有一小块被折叠过的纸,边角露出来,像一片干枯的叶。
郑行顺着视觉停下手,手指轻轻拨开那张纸。她却比他快,手掌一按,纸折回去,指尖贴着他的食指,温热而有力。她的声音突然清得像被风吹干的纸片:“别看,它不重要。”
他挑眉,口气里有不耐烦也有一丝关切:“小梨,不能藏东西在伤口里,会感染。”她抬头,眼睛里没有恳求,也没有撒娇,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:“我知道。只是——”话被雨声吞掉。
郑行把纸又拔出来,懒长的动作里有点恼意也有习惯性的温柔。他翻开那张纸,墨迹不规整,像匆忙写的字:不是你的妹。尖利,短促,像被擦过几次的刀痕。屋里忽然静得可以听见他心跳错位的声音。
他盯着那四个字,手里纸的边缘已经潮了,字迹被水渗开了一点儿,但信息清楚得像锋利的针。小梨的口气没有起伏,像在读出一条通知:“我不是你妹。合同上写的名字只是个方便。”
那句话在屋里撞开了几道墙。郑行的手指僵住,力道无由地松开,纸飘回到她掌心。她看着纸,似乎也在确认它的重量。窗外一道闪电把房间切成两半,他的影子猛地瘦了。
门外传来脚步,夹着急促的纸质声,像有人在翻东西。小梨抬头,眼里第一次有了波动,像是小心地把一个秘密摆上桌:“你要不要继续照顾我,就跟着合同走,还是……不走?”她把问题抛到他面前,声音里没有求,像把铁币扔进你手里要你决定。
郑行抬眼看她——灯光罩着她的侧脸,雨在她发梢滴下小小的亮点。他伸出手,手指触到纸的边缘,指腹碰到字迹的一角,带了点墨的凉。他没说话,只把那张写着“不是你的妹”的纸叠成很小的一卷,塞进自己的口袋。门上有人敲了两下,敲得既不急也不慢,像是等待他的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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