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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是六月的光,硬而倾斜,斜在斑驳的窗棂上。投影机在讲台上发出低沉的嗡,空气里有咖啡和擦黑板粉的干涩。教授把一页页打印稿摊开,手指沿着页边慢慢划过,像是在验钞;他的眼睛不急,像把时间当成一个可以慢慢咀嚼的东西。
“王教授。”坐在第三排的她站起来,椅子突兀地一声。她的声音不圆滑,不修饰,带着北方人的硬音:“你把我的实验数据放你那篇文章里了。”话是直的,像抛出去的石头,砸在桌沿上,散成几道小声响。
教授没有立刻抬头。他把眼镜往鼻梁上一推,动作也像习惯里的节拍,缓慢而精确:“刘娜,你的结论我看过,方法有问题——”他用学术的语气,把话分解成条条款款,像用钳子把争议夹住,“样本量不足,控制变量混淆,——”
“别用术语绕我!”她打断,声音短,带着发紧的笑:“你昨晚上给我的那封邮件,我留着。你告诉我,发表这篇才能保岗位。你还让我删掉实验记录。刁了个难题你想这么解决?”她说“你”三个字,每一个都像在敲门。
房间里一时间静了下去。有人低头翻手机,有人把笔敲在桌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声。钟表嘀嗒像个耐心的守望者。教授的手指突然停在稿子边缘,指甲贴着纸背,发出极细微的响声。那响声好像裂缝里漏出的水声。
“我只是……”他把脸转向窗外,眼睛收起了平日的锋芒,剩下一层疲倦的薄膜,“学术界向来有利益和妥协。我做过错事,也做过你们看不见的选择。”他的话比平常短,像折断的句子。
这时,靠门口的年轻助理把一叠白纸重重摔在讲台上,纸页顿时跳成一扇小风。大家靠过去,像被磁石拉扯。第一页上是打印的邮件,时间、发件人、原文。最后一行被圈了,用红笔划出:别让她出声。笔迹歪斜,急促。
教室里突然缺了风。那句字像一把针,扎进了谁都没有预备的地方。教授的嘴唇动了两下,他没有说话。他的手,颤得像没喝完的茶杯,指尖把白纸的边缘折了一个浅痕。
“你还要我怎样?”他的声音低得像拉闸,“要我在讲台上剥掉自己的皮,吊到你们面前去展示?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不带怒气,也不求怜悯,只是把问题丢在空气里,像投递一封无法退回的信。
刘娜的眼睛红了,但不是哭,是被打开的伤口的形状。她伸手,把那页邮件抓住,声音更小,几乎听不见:“我要的是,别再有下一次。不是道歉,不是名誉——只是别再有人睡着了还当教授。”她把纸投回桌面,像扔下一块沉甸甸的石头。
教授没有反驳。他站起来,慢慢摘下胸前的名牌,动作没有戏剧性,像撤下一个多余的扣子。他把名牌放在桌子中间,正对着所有人,缝隙里倒映着一片斜斜的光。
房间里的声音慢慢回流,像被抽走的血回到心脏。教授的手停在桌边,指尖贴着那块冷冷的金属,像在摸一个已经沉默的名字。他的最后一句话很轻,“你们要的证据,自便保管。”然后他转过身去,像离开一所旧房子。门在他背后合上,声音干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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