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下，像是在把街道冲洗成灰。钥匙在门锁里转得粗糙，铁栓松了一半的声音像被拖延的呼吸。门缝里窜进一股熟悉的气味——烟和被忘了很久的柠檬清洁剂。她站在门口，掌心还留着外套上的水珠，光沿着门框斜进来，把灰尘拉成一条条细线。

屋子没有动。茶几上的杯子里有一圈黑色的唇印；窗帘缝里躺着几片干枯的梧桐叶，像是堆在旧相册上的笔记。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扔，沙发的织物在手指下发出低沉的摩擦声。厨房水槽里有半只没洗的碗，盘沿上有一点微微发霉的茶渍，角落里放着一只小塑料车，车轮被灰尘磨得哑了。

她的手指在抽屉边缘停了一下，像是在摸一条旧伤。手指扣开第一个抽屉，里面摊着一叠票据和一封没有拆的信。她伸出指尖，指甲碰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——一张翻了面的小照片。她抬手，照片在灯光下翻过来：一个男孩睡着，白昼的光斑洒在他卷曲的睫毛上，床边放着一个被咬了边的塑料杯。男孩的手指还攥着一个小小的毛线球。

她的嘴里像塞了东西，空气被挤压出碎响。手开始发颤，照片在指间轻微颤动。她记得自己曾梦到过这样的一只手，梦醒后把名字留在枕头下面，像一个没有说出口的借口。

门外传来鞋底摩擦地板的声音，随后是熟悉的敲门声。门在她背后开了，王大妈站在门口，围裙上还挂着湿漉漉的菜叶。她的声音带着乡音，字句短促，像扔石子：“哎哟，姑娘，终于来啦。这房子，早就该收拾收拾。你谁叫的？”

“王姨。”她把照片夹在手里，声音细长。王大妈凑过来，脚步轻快但眼神里带着不合时宜的好奇。“哟，这孩子是谁的？长得像你不？”

门又被推开。韩博站在门框那处，外套半湿，头发还滴着雨。他看见桌上的照片，视线没有停在照片裡的男孩，而是落在那只小塑料车上，然后到她的脸上。韩博说话的方式总是很省力，句子短，像是把话用刀片切好再放到空气里：“我知道你会来。”

她把照片递给他，手不自觉地收了回来。他没有接，一只手滑进口袋，掏出一个小东西，放在茶几上，是一只半旧的小鞋，鞋头磨破，鞋底还有一点黄泥。鞋像一声闷响，掉在木桌上，滚出一圈轻微的回音。空气在那一刻凝住。王大妈的笑突然停了，像被什么东西绊住。

“这是？”她问。话很轻，但是字字剐心。

韩博抬眼，眼里有条皱纹垂着，像是很久没被揉开。他舔了舔嘴唇，声音没有波澜，却比以前更笨重：“他叫林夕。”

她的手像被谁拉了一下，照片差点掉在地上。林夕——那个名字像是从夜里被偷走的信笺，静静躺在她心口最软的地方。她没有告诉过他这个名字。她记得在旧日的一个深夜，默念过它三遍，像是给一个不存在的人取过名。

“你……什么时候有的他的？”她把问题压在喉头，语气像被拉细的钢丝，颤着，但没有破裂。

韩博眼神移开，指尖摩挲着那只小鞋的边角，动作机械：“三年前。没告诉你，是怕你伤心。我带着他住在外面，有时候晚上我抱着他，感觉世界还能站住。后来他发热了，医院的灯长得像鬼。我看不下去。”他的声音里突然裂开一条缝，露出一个词，短促到几乎听不见：“他死了。”

屋子里沉下去。王大妈的手撑着围裙，眉眼里有太多想说的话被闷回去。她望向韩博，眼里像放了刀子：“你怎么一声不吭走了？”

韩博闭了闭眼，像是在回放。再睁开时，他的话更重了：“我怕你看见空的摇篮会崩溃。我怕你看到他死的样子，就再也不敢回来了。”

她记得有一天清晨醒来，床边空了，窗外还下着雨，她以为只是一个人离开。现在照片里的睡颜说明了别的事：他不是只被带走了，而是一直被藏着。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记忆像一张薄纸，被人折成很多层，藏着没拆的信。

她把那只小鞋抱在胸口，感觉到它的布料粗糙，缝线里的灰尘像是时间的刺。她想说些什么，却发现没有语言能把三年的缺口缝合。最后，她把照片和鞋放回抽屉里，动作慢得像在做告别。桌灯下，照片角有一丝折痕，像刀口划过。

门外的雨像是换了节奏，滴答变得更急。韩博站起来，背影忽然瘦了。临走时，他低得几乎是在自语：“我给他取了个名字，是你曾经在梦里说过的那一个。我以为这样，他会像你的影子一样留在这屋里。”

她抬头，看着他。灯光在他脸上掠过，留下一个影子。窗外街灯下的人影被雨拉长，像要逃走。他的声音回荡在屋里，最后化成一句被风吹薄的词：“对不起。”

她的手依然贴着那只鞋，指缝里渗出一点点潮湿。门关上时，合页发出一声低哑的响。屋子回到只剩下她和一张睡着男孩的照片。她把抽屉关紧，指关节咔嗒一声，好像关上了一个不能再打开的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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