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的风像一只生气的猫，街灯把楼道拉成一条淡黄色的疤。李白脱下厚外套，袖口里带回一股生姜与汽油混合的味道。门缝下滑进来两只小小的脚步声，踢到地板，发出软软的回音。

“来，客人来了！”小梨把玩着一只布偶狗，声音像糖块掉进杯子里。她把布偶塞到李白怀里，指着自己又指着他，“爸爸，小狗，汪。”

李白弯下腰，把脸凑近孩子。眼角的皱纹在灯光下像老树的年轮，他的笑不是很自然，像一颗放回空气中的骰子。手伸过去，抓住布偶的耳朵，故意摇晃。小梨咯咯笑了，像屋里被点燃了一盏小灯。

厨房里水壶哐当作响，热气冲上来，在他脸上落成湿雾。他把牛奶放炉上，等候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敲出不规则的节拍。公寓里每一件东西都有它的记忆——窗台上的牙印，是小梨去年用牙架爬上去留下的；沙发靠背上有一圈未褪的墨水，是他结婚证上的签名不小心擦到的。

“老李啊，你又扮狗了？”隔壁王婶探出头，话里带着熟悉的刺儿。她的口音里拴着半辈子的烟火味，像是把咸菜切得恰到好处。李白咳一声，没有回嘴，温吞吞地说：“哄她。”

小梨忽然从布偶上挣脱，跳到他腿上，用额头顶着他的下巴，眼睛亮得像被世界刚刚擦干净。她低低说，“爸爸，你真的会变成狗吗？如果你变了，我会每天喂你骨头，好不好？”说这话时，她像在念一件秘密的契约。

那句话像一把冷刀，割到李白胸口。他的手僵住，指节白出。外面汽车的灯光穿过窗帘，一条条爬上他的掌纹。回答很短，像没有被打磨的石头，“我不会走。”

小梨把自己的小手放在他脸上，指尖贴着那道从前妻离开后他夜里擦不掉的裂痕。她不懂大人的复杂，正眼睛里有一种坚定，让人想要立刻把自己拆成方便喂养的小块。李白看着她睡去，呼吸变得缓慢又重，他在孩子的呼吸里数着自己的罪与恨。

他找到了一个小盒子，抽屉里有些老东西：一只旧项圈，金属牌上刻着“梨”的字样，旁边是一张纸条，字迹干净却生硬——“别让他做小狗。”那是前妻的笔迹，像一把没关好的门，冷着把风塞进来。李白的指尖颤了，纸条在他手里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
他弯下腰，把项圈套在自己手腕上，像给自己当作护身符。小梨醒了，迷糊地抬头，眼里还挂着睡云。“爸爸，你戴上了尾巴吗？”她认真地问。李白笑出声，笑里却裂开了。他把头靠在她发间，听到她心跳的快慢，像钟扑通扑通走着简单的路。他说，“陪你跑一圈，好不好？”

楼下有人敲门，声音像重锤。李白把项圈捏得生疼，街灯把他的影子拉长，和小梨的影子交织在地板上。敲门声又一次响起，急促，这一次像命令。李白抬起头，视线里有一种决然，他把小梨紧了紧，然后站起来，握着那枚金属牌的手，像是要把整条路都厚实地走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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