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会场外的走廊弥着汗与酒精的气味,灯管有节奏地嗡嗡。厨房门开了半寸,热气像一只猫钻出缝隙,带着葱姜的尖锐。罗厨背着手站在狭口里,衣襟的白被汗染成灰。他的视线不看人,只落在那张铺在传菜台上的纸上——一份要把饭店卖掉的合同,字迹冷得像刀。
“沈总,今夜的菜——”林经理把托盘放稳,声音像抛线,条理分明,“客人已经十桌等座,菜色不能变。”
沈氏的脚步在瓷砖上敲出铁节奏,鞋底干净得像没有走过地面。沈总开口,字字有回音:“卖掉吧。更大的投资,能把这儿做成品牌。”
罗厨半转身,手肘碰到勺柄,发出碰击声。他没有马上回话,只是把袖口往下拉了一点,指节白了又红。厨房里的人都停住动作,连油锅里的气泡像被手按住了。
小梅端着一盘汤走过,手微颤,汤面上浮着一片薄薄的香菜叶。她轻咳,声音低得像被熄了火:“沈总,这里的人——他们……”
沈总撇嘴,眼里没有温度,“这不是个人问题,是生意。”
老张在灶台后用大勺搅着汤,勺子送到锅边的动作像心跳,快而有规律。他低声说了句粗话,像是对锅也对人——“别玩虚的。”
林经理走近传菜台,伸手想把合同叠好收起。他的声音稳,但开始带出缝隙:“沈总,员工们明天就要知道,您要——”
沈总用指尖把纸往前一推,纸边锋利,“我已经决定了。通知法务。”
纸在台面上摩擦,发出细小的碎裂声。罗厨的手一动,像是想去拿纸,却又放下。他的视线滑过那张纸背面,那里别着一张孩子用蜡笔画的笑脸——被磁铁夹得歪歪扭扭。那是谁的孩子?谁在这里保持着笑脸?
罗厨伸指去触那张笑脸,指尖碰到纸的一角,纸质有点潮。沈总眼睛里出现了第一道不耐烦:“别做戏,拿走你的东西,好好收拾明天的班表。”
他的声音像门闩。罗厨手指用力,指尖一下划出了一道细痕,鲜红马上渗出,滴在那张蜡笔画上。红色很小。小梅看见,手里的汤筷声音落空。
所有人的呼吸像被针刺了一下。厨房里最亮的灯光照在那点滴血上,血浸开蜡笔的黄色,把孩子的笑脸拉长了一点,变成另一种表情。
沈总的脸沉下去,但他转身时只丢了一个词:“走。”
有人开始动作。锅铲敲碗的声音回到了生活的频率,像试图把刚才的静止敲碎。林经理站在传菜台前,手里握着合同,他的指节泛白,像是在握着别人的命运。
罗厨把血擦在围裙边,抹不开那点红,他没有道歉,也没有辩解。他把那张被血点过的纸慢慢从磁铁下取下,折叠了又展开,像是在看一样障着眼的东西。然后他低声对厨房说:“今晚照常上菜。”
声音不大,却不容置疑。没人说话,没人笑,声音在众人之间沉下去,像锅里最后一勺汤被舀光。小梅把汤端向宴会厅,汤面的香菜叶在灯光下晃了一下,像没了根的叶子。
门被关上。传菜口的缝隙里只剩下一点光,那点光像人的眼睛,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罗厨把那张画平放在传菜台上,手指按着,像压着什么。屋里回声慢慢散去,所有人的视线都在那笑脸和那滴血之间移不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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