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洛岩的手指在潮湿的绳结上磨来磨去,像是在和一根老朋友争论着最后一口烟。夜里面没有星,只有两个像磨盘的苍白天体挂在半沉的天穹里,反射出冷冷的光。空气里有种电烧焦的味道,和淤泥里腐叶的臭。远处,过滤器的低频嗡鸣像心跳,整片沼泽都按着这个节拍呼吸。
他压低身体,鞋底吱出的声音被泥水吞掉。陷阱里有些粘液的残渣,像被掏空的蛹;黄色的毛发缠成团,细小的蜕皮翻着白边。洛岩把东西递给老高,眼角湿了,但不是从悲伤,而是从习惯性的疲乏。
老高用力拍了拍肩膀,口里冒出一串粗话,短促、带着泥腥味:“我跟你说,这玩意儿会学人声,别跟它较真。看见没?像个孩子的发疤。”他的词不多,但每个字都扎实。烟头在黑暗里画了一个小红点,像有生命的寄居虫。
“表面学样本并不等于模仿。模仿需要神经模板。”邱博士的声音像刻刀,干净而坚定。他伸手去照那粘液,用便携光谱仪轻扫,屏幕上跳出一串他乐于朗读的数字和名词。每个词都像把门闩往心里一扳,让人冷静。
他们跟着声音到了那座倾斜的小屋。门缝里挤出一种薄薄的光,像是旧照片里漏出来的一点记忆。屋里有婴儿的摇椅,破烂布偶的眼睛掉了一边,挂在绳子上随着他们的脚步轻轻摆动。空气更浓了,像有人把全部秘密都蒸馏成了气味。
摇椅里坐着个孩子。不是完全的孩子,皮肤半透明,血管像蓝色细线在皮下游走。她/它抱着一只长着硬壳的小虫,像把宠物当成手镯,虫体蜷成圈,壳上有微笑状的纹路。孩子的嘴角挂着一缕宁静的歌谣,声音软得像坠落的羽毛。
洛岩愣住的时候,老高已经往前一步,语气里有警告也有贪婪:“别去碰,别去摸,这东西会认人。”他吐出的话像鞭子,简单直接。邱博士却伸出手,指尖在孩子的手腕上轻扫,屏幕闪出一条小小的识别码。
那识别码像针扎进洛岩的胸口。他靠近,看清了更细的一物:孩子手腕上的一根细细的红线,已经脏了,但结绳的方式奇怪得熟悉。洛岩记得那种结。那是他儿子当年自己学着编的,结头处夹着一小片锈迹的铁片。铁片上还有字——
“小石。”他的呼吸停止了半拍。声音像被泥巴吞了又吐出来。时间像薄弱的布匹,被人猛地扯住。老高往后缩了一步,手指颤抖:“你认得?”他的语气里带着惊疑,也带着一种男人的急迫。
孩子没有笑。她低头打开手掌,透过那透明的皮肤,里面有块金属,像被嵌进去的一面小镜。镜子里映出的,是洛岩曾拧过的那颗小石头的轮廓,还有一行被磨掉的字:石。孩子的嘴唇动了,声音薄如裂缝:“爸爸。”这一字坠落在木地板上,带出了一股凉。
邱博士向前一步,平静到危险:“这不可能——”他的话被打断。远处的嗡鸣忽然上升,像是成千上万只甲壳同时攀爬。门外的影子像倒影般扭曲。老高拔枪,动作快得不真实,金属的冷味被放大。洛岩的手还在孩子的皮肤上,指节发白。那声“爸爸”在他耳里继续回绕,像有一只小虫在他胸腔里慢慢钻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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