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的灯光像怯生生的黄毛毯，贴在墙角，贴在门牌上。林舟站在五楼的走廊，手里是一只破掉的纸盒，纸盒里是他的过去：折痕像年轮，掉了边的纸飞机叠成一摞，边角都发软，纸上还有灰尘印成的指纹。

他弯下腰，指尖沿着一枚纸飞机的翼脊滑过，听到纸纤维的轻响。那响声像小时候的钟，清得让人疼。嘴角抽了一下，像被谁忽然拉了一下。手不知道为什么抖了。

“林小子，又回来了？”楼下传来王大爷的声音，像旧收音机里掉出来的词。王大爷把门半掩，身上带着香烟和油腻的汗味，话说得短，句尾还带着北方的硬音。

林舟把纸盒抱紧了点，“回来了，搬东西。”他声音很低，把“搬”两个字吞进喉咙里。王大爷瞅了瞅盒子，眼里有光，像老相机里没换的底片。

王大爷伸手，一下抓了几只纸飞机，像拣糖吃似的，笑得粗糙，“这玩意儿也留着？拿去当灰尘架？”他把其中一只抛到空中，纸片转了个身，轻轻落回他的掌心。

林舟没有笑。他从盒底摸出一枚更小的飞机，边缘被折了好几道，像被反复打开的信封。上面有一笔歪歪扭扭的字——‘给你，舟’。字是小孩子的笔迹，墨迹早已褪成棕色，一处边角有淡淡的湿痕，像泪。

他把纸飞机撑开，像剖开下一层旧皮肤。纸上有一句更短的话，字写得更小，挤在角落：‘不要丢我。’那三个字像一把针，直接扎进他的胸口。胸口突然空了，像被抽走了空气。

王大爷的笑声消失了。走廊的风把纸屑掀起，吹到灯光下像浮尘。林舟的手指甲缝里有灰，像地图上不该有的大陆。他忽然记起母亲在临走前用力把他按在床边的手，指甲压出一圈又一圈的白印。

小雨从隔壁出来，衣服上挂着书页的边角，她声音慢，像讲课，“这东西人留着，是因为它能把过去折好。”她说话时手指在口袋里翻着，像在数什么。她的眼睛没躲开林舟，像黑盐。

林舟把纸飞机重新折起，动作很轻，像怕惊醒什么。他在纸上写了一个词：回。墨水没渗开，字像被压住的心跳。他又撕下一小片旧封皮，把它塞进飞机里，像塞一枚硬币进罐子。

他站到窗前，外面是窄窄的院子，几盏灯一排一排的，像列队的守候者。他把纸飞机放在掌心，三秒钟。他记起小时候一次次从楼顶扔下飞机，看它们翻着，带着小小的愿望掉到谁的窗台上。

林舟用力一甩，纸飞机划开空气，慢了点，像是在犹豫。它没有飞远，停在对面楼的窗外晾衣绳上，挂住。一阵风吹来，纸翼颤了两下，像心脏漏跳。那一瞬间，走廊里所有人的呼吸都被拉得细长，空气里有一种清凉的疼。

王大爷咳了一声，说了句俗话，“有些东西扔不得。”话语里没有怜悯，只有结论。小雨看了看挂在绳上的小折纸，声音低得像风，“有些东西要有人拿走。”

林舟伸手去够，指尖碰到纸的边缘。手指触到的是湿的。不是雨水，不是汗，是一枚小指印的热——像当年他留在信纸上的味道，没消。那一刻，他握紧了拳头，像要把过去抓回体内。

他没有问是谁的指印，也没有去追究为什么会湿。他把手收回来，把自己的手心贴向胸口，仿佛能把那句“不要丢我”贴回肋间。然后，他又折了一只新的纸飞机，折得很认真，每一道褶子都压得干脆。

他在机头写上一个名字，字很稳，但声音里带着裂缝。他把飞机从窗子里推出去，不是扔，是放。飞机在空中停了半秒，像在衡量，接着掉进院子，一只毛毛虫似的，爬到地上没人察觉的寂静处。

林舟转身回屋。门在身后轻轻合上，像一次决定。他的影子拉长在门上，屋内的灯把影子切成两半。屋里留下一盏灯，一摞老旧的纸飞机，和一行还温暖的字。

窗外的晾衣绳上，纸飞机的尖角还挂着一滴未干的痕迹。它像一个等待的口令，等谁来把它摘下，或者永远让风去教它如何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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