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像被揉碎的灰布，贴在屋檐和河面上。她把船靠在低矮的码头，手指在绳子上拧着，像在拧开什么老结。手背上的青茧被水气浸得发白。远处有只狗叫两声，声音被雾吞了又吐出来，断成了两截。

街道比记忆里更窄了，房檐低，瓦片上长了忘不掉的苔藓。青的脚步轻，鞋底在石板缝里搓出细碎的响声。门框上还贴着褪色的红纸，只剩下半个“春”字，纸的边缘像是被人用指甲挠过。她停在门前，手按了按门把，声音里有一个不愿意被听见的等待。

“你终于回来了。”阿三站在门口，手里拎着一把锈了的钥匙，嗓门像磨刀，带着河口的咸味。他不抬眼，只把钥匙在掌心转了两圈，又放回腰间。“怎么不打声招呼，天都这样冷。”

青笑了。不是那种舒展的笑，嘴角只是牵了一点儿，像被针挑起。她把包往前一推，动作缓慢又精准，好像每一件东西都有自己的位子。阿三盯着她的手指，目光短促，像是想把记忆攥住。两人之间沉默长了又短，像潮水。

屋里是旧的味道：茶渍、柴烟和发霉的书页。桌上放着一只缝补的布娃娃，肚子被针脚缝了两道，眼睛是两个色差的纽扣。青弯腰去摸，手掌刚碰到布面就停住了——在桌脚的一角，有一只小棉袜，卷成一团，湿了边。她的手指不自觉把袜子抽出来，袜口里塞着一张小纸条，纸湿了，字迹被水拖了几条线。

“别回来。”三行字像刀刻在纸上，短而准确。纸上还有一处深色，像是墨，也像是水渗的痕。青的指尖僵住，空气里连钟表都像忘了走。她把纸摊开，眼睛在字里找声音，却只找到空白。阿三的呼吸靠在门槛上，像是怕把房间的脆弱吹散。

这时街对面店铺的灯亮了，店主沈工迈着抬杵似的步子过来。他的口气有条不紊，像念账本：“去年秋后，孩子没再去学堂，夏天的时候有人看见她晚上往河边走。”他说得平静，每个字像用尺子量过。“午夜福利视频找过，没找到。”

青抓住桌角，指节发白。她的呼吸忽然变短，像一根弦被拉紧又松开。屋外是这样厚的雾，仿佛连声音都可以湿透。她的眼角有一条水线，滑下，不让它掉成声。唇边有东西，像是要把话往回吞：她记起一双小脚在雨后跑进屋的声音，记起深夜桌下伸来的小手指尖但从来没有温度。

她蹲下，从地板下的缝隙里摸出一样东西：一只小布鞋，鞋底被泥搓出细细的纹路，边缘粘着干硬的河泥。青把鞋捧在掌心，掌心有温度，但鞋是冷的。她把鼻子靠近，闻到河藻和旧布的味道。那一刻，记忆像被刀划开，疼却透明。阿三抬手去摸她的肩，手背粗糙，停在半空。

雾里的钟敲了一下，声音沉进湿气里。青没有把鞋放回，也没有说话。她站起来，把鞋放在门槛上，面向河。雾像是一个慢动作的幕布，隔着不知多少声音。门外有人轻轻地叫她的名字，声音不是阿三，也不是沈工，像是从水里被拎出来的。她的喉咙紧了紧，把自己像一块石头一样稳住。

她伸手，抓住门环，指节的白影在灰雾里一闪。然后她没有回头，门合上了，声音很安静，但很沉重，像是把一个决定放进镣铐里。雾里有东西落到地上，细碎而清晰——是一只小鞋发出的声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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