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瓦檐上敲出不规则的节拍,院子像一只久睡的手,轻微抽搐着。玄肃光着脚,脚背上有泥水的冷。他的袈裟湿了一角,贴着脊背,动作慢得像在计算什么。
殿里仅有一盏蜡烛,火舌倔强地舔着灯油,烟味里揉着霉布和旧经卷的味道。玄肃坐下,手肘靠在膝上,手指沿着木板的纹理回旋,指尖留下一圈暗沉的水印。他的眼睛没有看人,只看着那块木。
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——小慧来了。她站在门槛,双手合不拢,声音像被绷紧的弦:“师父……白天来了个男人,说……要见您。”话到一半,她的喉咙一紧,像想把后半句咽回去。
玄肃抬起头,眼里的光浅而冷。他没急着起身,回答只有两字:“请进。”话短,像掷出的石子,在安静里回响。
门被推开,一个满脸风霜、穿布衣的老人站在雨里,帽檐滴着水。他跨进来时脚步重,方言粗粝:“老和尚,你可别吓小孩子。今儿个城里传话,说你那手上有怪。”他说“怪”的时候,舌头里有笑也有惧。
玄肃慢慢伸出手,袖口下露出绑着的布条,布条的边角早已浸透了血色。小慧的脸色变了,指节发白。老人凑近,眼睛眯起,像想看清里面的东西。
玄肃没有解释。他把布掀开。动作像是在打开一页老经书。布下露出一片苍白的肉,肉里有个黑点,那黑点圆润,带着微弱的光,像一颗夜里被湿气磨亮的豆子。它并不躲,反而在皮下轻轻蠕动。
小慧倒吸一口冷气,声音细得像纸张被撕裂:“师父——”
老人忍不住咂了声舌头:“这东西能在肉里爬?老人家见过奇事,却没见过这等。”他的眼里有猎物的兴奋,也有逃跑的念头。
玄肃把那片皮肤按在掌心,手指压得僵硬。他轻声说:“它记得。”语气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从深井里擢出来,带了泥腥。小慧的眼泪突然滚落,滴在木板上,声音清脆。
“记得什么?”老人问,急促,像人把半句话吞回去又用力吐出。
玄肃的手微微颤,指甲下沁出细碎的血迹。他没有直视别人,只看着那颗黑豆,像在看一段不可挽回的过去。他的嘴角动了动,像要笑又像要哭,最终只说了一句:“我种的。”
屋里静得只剩下雨声和那种话后的空白。老人笑了,笑里有嘲讽也有一种无法掩饰的惊恐:“种?”他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。
小慧猛地冲上前,伸手想摸那黑点。玄肃一个眼神制住她,手臂像铁索一样发力。那一刻,她的脸被灯光拉长,惊呼哽在喉里。玄肃的掌心松开,黑点借着一个看不见的缝隙,像有生命般一跃,钻进了木板的纹理里。
木板上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缝,黑点不见了,留下一圈潮润的痕。所有人的呼吸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勒住。老人后退两步,雨点在他肩上滑落,他的嘴张成了一个O:“这砖木能藏着东西?”
玄肃伸手摸向裂缝,指尖触到潮处,那潮处像皮膜般隐隐有温。夜里,蜡烛的火舌突然被一阵风吹斜,烛影在墙上拉长,像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指。
他低声说了最后一句,不是对谁,像是对自己,也像是对整座庙宇:“它若出来,可信的都会怀疑我。”他抬头,眼神里有一种被掐住的暖意消散后的冷静。门外雨声更密,像有东西在外面列队等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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