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口的灯泡在黄昏里像一个喘气的眼睛，光线忽明忽暗。周舟站在门外，手套还沾着城市里的湿气，他听见鞋底的回声比记忆要清楚。门被推开时，木头嗑了一下，味道先是陈旧的茶叶，后是洗不掉的烟草。

阿海从柜台后抬头，眼里有白色的惊讶。"老周？你回来了？"话里像是开玩笑，但手却没笑——把一只没洗的杯子顺手放下，指节发白。

周舟把外套搭在椅背上，动作快而稳。他望了望屋里，声音比门缝里外的风都低："回来看些东西。"他说得不多，像把钥匙扣在口袋里一样把话缩进去。

林眠从后面的门廊里出来，肩膀湿了一角，上面还压着昨夜的雨。她的眼睛不晃。她站在那里，像一页书被折过的角。"你回来得正好，正是要拆的时候。"她没有把"为什么"要求出来。语气平静，像冬天的水冷得透彻。

屋子更深处有个小房间，收着旧收音机、孩子的画、还有一个有釉的漆木盒。漆木盒的边沿被磨成灰白，像被年岁反复舔舐过。阿海用指尖抠了抠盒盖，指甲里藏着茶渍。"这是你们的？"他问。

林眠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手放在盒子上，手指扣着一个裂纹，像在算时间。最后她把盒盖掀开，声音轻得像钥匙翻页。里面是几颗弹珠，几个小扣子，一张发黄的照片和一枚拇指大小的戒指，戒指里镶着一块被磨得发亮的黑色。

照片里有一个孩子。孩子笑得极其明朗，露出两颗稚嫩的牙，眼睛像在偷看镜头后面的人。周舟的呼吸堵在喉咙里，像被冷水压住。林眠把照片递过来，手没有颤。"他叫小舟。"她的声音忽然合成了两种温度；同情很暖，话语里却有锋。

"你说什么。"周舟接过照片。照片里的笑容像春天被剪裁过的样子，他翻看照片的动作很快，像害怕它会再次消失。"名字……"他说不出全本的句子，指尖按住牙印似的空白。

阿海先是愣了，然后笑出声，笑里带着宽容也带着刺："那不是你的玩意儿么？你走了那么久，连孩子也忘了起名。真是够不要脸的。"他大声，但不是嘲讽，是替时间着急。

林眠把戒指放到桌上，拂去边上的灰。"你走的那天，我把他叫做你的名字。没理由，不是吗？没人喜欢孤单，连词都怕被扔掉。"她说得很干净，每个字都落在木地板上，发出轻微的回音。

周舟的手开始发热，有汗的温度。他把戒指拿起来，看见里面刻着的日期，刻得不深，却一眼能看清：那是几年前的夏天。记忆像潮水，挤着边际冲上来，他抓着戒指，突然觉得它比手心还重。

林眠的目光没有离开他。"你走的时候午夜福利视频说好，等你回，孩子就叫周舟。他问过我为什么会有你的名字，我说，你是城市里的风，没回来的风。孩子很快就接受了这个答案。"她轻笑了一下，笑里却是把刀轻轻翻转的动作。

窗外有火车过，声音远远的，像别人的脚步。周舟把照片和戒指又放回木盒，动作笨拙得像第一次学会系鞋带的人。他站着，没有坐下，像有人把他的一只腿留在了路上。

阿海擦了擦手，走到门口，按住门框。"老周，城里有事，你难道不想知道？"他的语气没有怜悯，只有直白。"人会等，可钱不会。"他把话丢出去，像扔石头。

林眠把目光收回，像收一支箭。"你以为回来就能补上所有的空白？有些东西，是重压在名字上的。你可以拿回名字，但拿不回那段时间。"她放慢语速，每个字都像在算账。

周舟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弹珠，放在掌心，弹珠圆而冷，反射出他脸的碎片。他把弹珠举得离眼不远，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。"我不知道他会不会记得我。"他低声说，像对自己说的更像祷告。

林眠看着那颗弹珠，眼底闪过一瞬的软。"他不会记得你离开的样子，但会记得没有你的日子。那日子会像一条没有桥的河。"她站了起来，把外套搭到一把空椅子上，像给某样东西留位置。

门外，天色彻底暗下去，路灯一个个像被点燃的盏心。周舟把弹珠塞进口袋，手指贴着布料皱褶，像要把那颗小东西压进自己生活的缝隙里。他走向门口，脚步小而确定。

临走前，林眠说了一句，声音低，不像告别，更像确认。"如果你想留下，你必须先学会等。不是等一个归来的背影，而是等孩子认出你。"她的眼里有光，但那光不是召唤，是结账的灯。

周舟没有回头。门关上的那一刻，木头和铁链碰撞出清脆的一声，像是账单最后一行被敲定。走到门外，他闻到夜里烧过的煤烟和别人的晚饭。口袋里，弹珠磕了一下，发出脆响。周舟抬脚，像要踏进一个新的城市，却发现脚下的路面有一圈小小的影子——弹珠滚过留下的痕迹，顺着门槛滚进黑夜，停在了远处路灯的边缘，反射出一张半熟的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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