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树下的茶馆只亮着一盏黄灯,灯光被雨丝揉成薄膜,贴着窗子慢慢流。柳棠的手围着杯沿,指尖按出一圈透明的茶渍。她不喝,热气一圈一圈上去,像有声音却被雾吞没。窗外的枝条碰着玻璃,发出细碎的节拍,像在数他走过的每一步。
顾沉进门的声音很轻,鞋底带着水声,他站在门框里,脱了帽子,把雨点抖在门口的门毯上。那动作整齐到让人不忍心打断。他的眼睛先看了桌上的杯子,又看向柳棠,嘴唇动了动,像在整理一个太久没说出口的句子:“柳棠。”三个字像把刀攥回胸口,慢慢地放下。
柳棠的笑像干裂的纸,发出一声短促的响:“来得早。”她的声音里没有质问,只有把门缝合上的冷静。手背在茶杯边缘摩擦,指甲磨出细微的声音。她抬眼,眼角有一根细纹,像是半夜里拧出来的。
阿二把茶端上,粗哑:“两位别客气,外头冷,喝点热的。”他说话像扔煤块,放到桌上的是一只旧瓷碗,满是温度。顾沉点点头,喝了一小口,眼角的表情没有动。
他们沉默了一阵。外头的雨由细变急,打在檐下,像有人在反复敲门。顾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信封,放在桌上,信封的口被雨水弄得软软的,纸边卷起。他的手比他说话早一步,指腹轻抚那信封,好像在抚摸一个受伤的部位。“这些。”他只说了一个词,声音里带着光,像冷刀。
柳棠伸手去摸,手停在半空。指尖碰到信封的一角,纸的温度比周围的空气还冷。她没有打开,眼睛已经湿了,但她没擦,水珠顺着眼眶滑到脸颊,又被灯光拉成直线。她的声音很小:“你为什么带着这些回来?”
顾沉没有看她,目光盯着窗外被雨扯成线的柳枝:“我一直带着。怕丢了,怕你再也找不到。”他皱了皱眉,像在数着什么。“我没回你信,也没来解释。不是因为不想。是因为……”他停了,手指划过信封的边,像在尽量安抚一件暴躁的东西。
柳棠笑出了声,笑里有不干的盐分:“不是因为不想?那是为什么?”话像针,细长,直接扎在对面那块不愿被触碰的地方。顾沉把信封推向她,指尖还留着一点茶渍:“因为我以为离开能保护你。后来我发现,保护是另一种放弃。”他把这句话说得很轻,像怕惊醒她手心里还留着的过去。
她用力把信封按在膝上,终于撕开一角,里面是一张褪色的照片和几页信纸。照片里他们年轻,笑得很瘦。背面有一笔字——时间,被雨打掉了一半。柳棠的手指突然抽缩,照片从她指间滑落,掉到桌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她抬头,声音不再软:“你结婚了。”那句话像是被掷出去的刀刃,周围的空气都冷了。
顾沉闭了闭眼,睫毛上挂着雨珠一样的影子。他慢慢说:“几年了。有个孩子。她是…”他顿住,话像卡在喉咙。“我不是来求你原谅。我也不是来解释为什么。只是——”他伸手去捡起那张照片,手掌和她的手指相碰,冰。柳棠的手没有缩回,却像死了似的僵在那儿。窗外的柳条抽搐了一下,雨把照片的纸角再打湿。顾沉把照片放回桌上,目光直视她,声音低得像从井里捞出来的东西:“我带回来了欠你的那些未说的话。你要我给你证据,还是要我把它们烧了?”
柳棠的笑是一片撕开的薄纸,她突然把茶碗一推,热水溅在桌面上,烫出一圈白汽。她站起来,脚步不稳,却有力,“别用话绕着我。”她的手指抠出桌布一角,指节白出来。她把照片摔到他面前,声音像槌子:“那东西不是证据。你以为你带回的字,就能换回那些年被你丢在门外的日子吗?”
顾沉的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要笑又不是:“我知道我不能换。”他从口袋里慢慢摸出一条小小的柳枝,枝头嫩绿,只有两片叶子。他把它放在柳棠面前,手没有颤:“我不会求你留下。也不会做离开的戏。带走的,是我的选择;留下的,你自己决定。”
柳棠伸手接过那枝条,手指碰到青皮,冰凉里带着微微的生机。她把它贴在自己胸口,胸口像有东西被轻轻按住。她的眼里装着雨,慢慢地,声音像倒回去的河流:“爱莫能弃,有时候是真的。只是——”她停了,抬头看向顾沉,最后一句话像把窗户彻底打开:“有些人,你可以不要他住在心里,但你要学会不把他挂在门口。”
顾沉听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一块,他没有说话,只是转身,背影被黄灯拉长,门外的雨把他的脚印一处处洗掉。他走出门,柳枝留在桌上,叶子在灯光下颤了一下,像没听见他们的决定。柳棠坐回位置,手指在照片边缘划过,最后合上了信纸。她没有站起来去追,窗外有个身影消失在柳树与雨之间,声音像被河吞了下去。茶馆里只剩下杯子里的冷水,和一片落在桌角的湿纸,像是被他们共同拆开的过去。
更多有关爱莫能弃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