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市的弦子早早就断了几根。旗幡随着灰天翻了两次,再没精神地垂下。木马被固定在矮车上,漆面里缝着旧岁月的裂纹,油光在泥水里抖出一圈圈冷光。人群像潮水堆着来,又像被谁拉住了尾巴,声音里带着兴奋,也带着怕。
他坐在木马上。不是高声宣布的那个仙尊模样,反而更像被人摆上去的遗物——白色长袍无尘,却有泥点落在下摆,像是昨夜的一个梦遗留下的污点。他的背挺直,手放在木雕的鬃前,指尖有老茧。脸色淡得像河上薄霜,眉眼里没有怜也没有恨,只有一条看不见的冷线把他和周围隔开。
“来瞧瞧,真是仙的?”一个卖烤鱼的汉子撩起围裙,嘴里带着盐和烟草的味道,声音粗得像磨盘。“别让那位大仙得了雅兴,给他多撒点儿头面。”他说完,手就往车上掷了一枚橘子皮,落在木马前,弹开一片黄光。
小孩子呢喃着“仙尊”,有人低声说不要胡闹。摊贩之间的笑里含着刀。风从房檐掠过,带走一层薄薄的欢腾,留下的是黏腻的、令人不安的安静。长安铜铃有节奏地响,却敲不出同样的鼓点,像被糟蹋的乐曲。
车子缓缓前行。每走一步,木马的腹下便掉下一片木屑,像细雪,也像被剥离的记忆。一个女人挤过人群,手里攥着布包,眼里有点发红。她绕到他面前,伸出手,食指轻贴在他露出的腕处。她的动作没有声,像是找家门的钥匙。
那处皮肤有一个浅浅的烙印,像被封过的印文。女人吸了一口冷空气,声音颤得像被冻住的线:“这是……阿亮的。”人群像被针扎了一下突然寂静。阿亮,是她十年前失去的儿子名。她的手一下子软了,布包滑落在地,摊上的糖葫芦滚成一排。
他低头看那只抚着他手腕的掌心,指节微动。声音很淡,带着冰水顺石缝流的清响:“我记得他跑的方向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像在报一个天气预报,没有愤怒,也没有忏悔。摊贩又嚷了起来,骂声里有害怕,有不信。
一个小孩突然从人群里窜出,手里抓着碎木做的小马,这是那天阿亮留下的玩具的模样——断了一个腿,表面被反复贴补过。孩子往车轮边一扔,想要捡回去,却被护卫拽住。孩子眼睛亮得像冷石,他朝着坐在木马上的人喊:“你要把我的马还给我吗?”
众声再起。木马转过街角,车轴发出老旧的呻吟。就在那一刻,一片漆皮从鬃边剥落,露出里头夹着的一张黄旧纸片,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。风把纸片掀起,像一只困住的鸽子扑腾,落在地,翻开时,第一行便是——阿亮。人群一阵愣神,连喊骂的喉咙都忘了动。
他没有弯腰去捡那张纸。眼神掠过地面,落在那个哭着爬起来的女人身上,再看向远处的市巷,声音里有了第一次的重量:“带着名字来的人,总有一天要把答案带回去。”话落,他的衣袖被泥水染湿一角,那湿痕像一把刀,在阳光下清晰。车子过了桥,木马的蹄声消失在拐角,留下一街的木屑和一个人抬不起来的目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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