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只有脚步声和冷凝下来的水汽。顾悦兮在门廊站了很久，手心搓着发热的钥匙，呼出的气在昏黄的门牌灯下化成一团雾。她按了门铃，声音像被毛巾包住——短而无力。门开着，屋里暗，像是等着她来完成什么仪式。

客厅的台灯亮着一角暖黄，光打在一张老旧茶几上，杯垫边缘磨出白色的线。林辰坐在靠窗的椅子上，背对着窗外的路灯，手里握着一件小小的棉衣，手指定定地抚着袖口的褶子。他没有抬头。

顾悦兮的声音先是从喉咙里出来，像是在整理一把旧钥匙："我…回来拿东西。"她的话很平，但尾音有种被拉长的谨慎，像在问句后加了句许可。林辰的手指停了一下，袖口上一点褶子被他捏得更平了。他终于放下衣服，声音短："东西早收好在箱子里。"

她绕过去，厨房里还有一半的洗涤剂，水槽里有一只小勺在晃。空气里混着婴儿湿巾的清香和茶渍的苦。顾悦兮注意到桌子边放着一双小皮鞋，绒毛边已经退色，鞋头有两处微小的擦痕。她伸手，指尖触到鞋身的硬布，指节有点发白。

"这是谁的鞋子？"她的声音里突然有了颤动，像是被冷水泼了一下，干涩而无法收回。林辰望着她，眼神里没有笑也没有怒，只像窗外街灯下的一个橘圈，淡而稳定："她的。"

顾悦兮的手在鞋子上颤了两下，靠得更近了。茶几上有一张翻过来的宝丽来，角被折了个小口。她下意识把它翻过来，照片上是一只小手，掌心里握着一个成年男子粗糙的食指，手指之间沾着微微的死皮。照片的边缘有咖啡的印子，照片下方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：'顾悦兮'——那是她的名字。

照片像一块冰石。顾悦兮的胸口被猛地顶了一下，呼吸短到像被割断。茶杯从手上滑落，碟子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，被灯光切成两半。林辰没有去扶，他只是把照片收进手里，像收起一枚燃尽的火柴。"我给她起了你的名字。"他说得很轻，像在念一串票据号码。

这句话像刀子。顾悦兮眼里先是湿然后是开阔，有种荒凉感像是被托举到高处再放下，身子往后一仰，手撑在茶几上指节发亮。她的声音迟到又远："为什么——"她没能把后面的话说完，世界里突然有太多杂音，只有自己的心跳孤零零地响。

林辰的眉尾抽动了一下，他把照片摊在她面前，指头压着那只小手的边缘。"她来过医院两次，哭声都像你离开的那晚上。"他的句子简单，没有修饰，像是交代事实。窗外的路灯移了下影子，软绵绵地投在地毯上，屋里瞬间变得更安静。

顾悦兮的嘴角抽搐，像是要把什么吞下去。她的视线在照片和他的脸之间来回，终于咬出一句话，轻得不可闻："你为什么不给我留个字…"她的话像被压在了棉被里，只留下窒息。

林辰直直看她，眼里有一条细细的光。"我怕你回头看见她就留下了。"他停了一下，手指用力把照片攥成了扇形的弧，纸纤维发出微弱的裂响。"我怕你留下来以后，她会一点一点把你吞没。"

屋子突然像被抽走空气。顾悦兮的泪没有大声落下，只是顺着鼻梁滑，两滴透明地掉在那只小小的鞋上。他们都轻轻地闭了眼，像是要把这一刻按进骨头里。

林辰把照片推向她，声音是最后一根弦被扯断的薄响："她叫顾悦兮。"短句收尾，无人能接。窗外的雪开始静静落下，像对一切的遮掩。顾悦兮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会儿，像是要接住什么，最后只是握成了一个空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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