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像一张薄纱,悄悄盖在陆家老宅的檀木窗棂上。走廊的灯光被打得长长的影子,落在她脚边,碎成几片。苏颜的鞋跟敲击大理石,声音清瘦,像一根针挑破了屋内的沉默。
她把外套的领口往上拉了一下,指尖还留着车窗的温度。眼角的余光捕捉到管家的手微微颤抖;侍女忙低头掩饰,茶杯上有一圈温热的唇印。那些小动作像潮水,慢慢把她围住。她没有问为什么,先把椅子拉到窗边坐下,手指在缝隙里摸了一下那个旧绣花手帕,绣线有一处断了。
门口的脚步不是正式的,是带着泥土味的,短促。老赵进来,肩膀宽,嗓子里像砂砾一般。他一见她,声音就放低,像扔掉了外套:“回来了,小姐。会客厅里有人等你。”
“谁?”她的声音淡得像没睡醒。她不喜欢被安排,也不喜欢等待的理由。老赵没有正面回答,眼神躲到一边,像有人踩到了他的脚。
他终于道出三个字,干巴巴的:“陆行泽。”
这名字在屋里落下,像一块冰。窗外的风把树影推到窗帘上,像错位的手。苏颜把手帕拧了又拧,指尖滑出一抹鲜红的温度——是旧伤,不是现在的疼。
会客厅的布置一如既往:深皮沙发,低矮的茶几,几本摆放得过分整齐的书。陆行泽站在落地窗前,侧脸被余晖割出一条刀锋。他没有回头,声音像开了冷气:“你迟到了。”
他的话短,像楼梯上最后一阶的踏板。苏颜站起来,裙摆带着晚风的味道。她替自己找了个借口:“路上堵车。”她说得快,像想把话塞满空气。
他走过来,手里有一只信封。纸已经有点旧,边角被揉皱成折痕。陆行泽把信封放在茶几上,指节压得白。屋子瞬间只剩信封和他们的呼吸声。
“看吧。”他用的是最干净的语气。苏颜抽开信封,一张照片滑出来,纸面吸着光,像从别处带回来的冬天。照片里有她,抱着一个婴儿,两个小小的脚丫贴在她的胸前。婴儿侧着脸,眼睛闭着,眉眼里像被某种严谨刻画过——像陆行泽的眉。
她眨了眨眼,像是要把记忆从影子里揪出来。照片背面有一句字,笔迹是细长的:“三个月。——陆行泽”
声音停住了。屋子里的灯丝像被拉紧,嗡了一下。苏颜的手在抖,绷得像弦。她知道自己没有孩子。她以为自己记得所有被删去的名字。但这张照片像一把刀,割开她被缝合的记忆。
“这是……”她想笑。笑声在喉咙里被压成一片碎玻璃。
陆行泽走近,脚步像钉子。没有同情,也没有解释。他把照片拾回手,手背的血管翻起:“三个月前,你说你走了,去国外了。你没有说过这件事。”
风从窗缝里挤进来,带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。苏颜把照片攥在手里,纸张的边缘把指尖磨得生疼。她的胸口有东西沉下去,像被什么重物压住,喘不过气。
老赵在门后移了移脚,好像想冲进来,也像被墙挡住。他的声音又粗又近:“少爷,这事——”
“别。”陆行泽的声音像一只手,啪地按住了。然后他回头,目光第一次有了温度,但那温度冷得透明:“顾慕不是你想的那样宠她。她对午夜福利视频重要,不是因为她乖,而是因为她欠一笔债。”
这句话像钉子,猛然敲进了苏颜的胸腔。她的视线模糊了。她看见窗外有一盏路灯亮了,黄光在玻璃上分成两条,一条是她的影子,一条是照片里那张小脸。
“债?”她的声音很小,像怕惊动了什么。苏颜把照片放在胸口,像捂住了一个被冰封的伤口。
陆行泽靠得更近,呼吸落在她耳边,像极近也极远的承诺:“你可以当这是恩宠,也可以当警告。明天,合同会摆在你面前。选择权不多,苏颜。你要么签字接受这份安排,要么——”
他没有把“要么离开”说出。可房间的墙壁替他完成了结尾:要么她离开,要么她留下,连同照片里的小脸一起被众人一笔一笔算清。
苏颜掐紧照片的边缘,指甲嵌进纸里。她想要喊,想要冲上前去把他摁在地上,问他为什么,问他是谁给他这句话的权利。但所有力气在那一刻都消失了,像潮水退去,留下冷凉的沙。
陆行泽转身,背影笔直,像一把未曾使用的刀。他在门口停了一下,头也不回:“你有二十四小时。”门在他走出后合上。声音像沉重的盖子,压在她的胸口。
屋里只剩那张照片和她的呼吸。窗外的孩子声从巷子深处飘来,轻得像一个邀请。苏颜把照片压得更紧,像想把里面的时间钉牢。
她抬头,看见窗上自己的影子和照片的影子重合,像被迫合上的两页纸。影子动了一下,纸边翻起。她知道,明天,不仅是她的名字会被写上账本;还有人,会在账本里为她画上一个小小的脚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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