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楼缝里挤上来，夹着油烟和刚洗过的被单的潮湿味道。屋顶的水泥热得发呲，脚趾在缝里找着凉。苗苗把一只折得有点歪的纸飞机放在掌心，指甲边的黑线像城市刻在她身上的年轮。

苏怡站在楼梯口，袖子挽到胳膊肘，手里握着一根旧竹签。她的动作很慢，像是每一根指头都有数不清的账要算。她的声音总短，像砍柴人的呼吸：“要走？”

苗苗抬头，嘴角几乎不动，像是在反复咀嚼一句准备好的陈述：“去读书。奖学金。”“读书。”苏怡把竹签敲了敲牙，发出轻生硬的声：“那就走。”她不赶，也不留下软话。只是把话丢在风里，像丢了块石头，想看它怎么下坠。

屋顶上，一台老式空调的外壳在风里发出金属的呻吟。苗苗往前一步，脚碰到一摊落水的影子，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回音，比城市更近。她把纸飞机翻里外看了两遍，指尖停在一处褶皱上，那里有一小片暗红色，像是旧日碰破的伤。

苏怡没有避开那道目光。她走过来，指腹按在纸上，动作像是把帐本翻回到最早一页。她说话像掰玉米那样干脆：“小时候，你常这样。把纸折好，放在窗台上，说要飞。”

苗苗笑得薄。她的语速比母亲快，句子里有省略，有试探：“那时候我以为飞是离开你。现在我知道飞是到更高的地方去看你。”

苏怡叹了一下，像是把胸口的一层湿布拧干。她把手伸进外套口袋，摸出一包叠得很小的纸。纸里露出一枚褪了色的硬币，边上磨出一圈亮亮的痕迹。她的手指有一道细浅的白线——戒指磨去留下的痕。

“那是你爸留下的。”她把硬币按到苗苗掌心，声音不再像砍柴，而像磨刀，“我当了它。去你学校的票，是这钱。”她的话很轻，但屋顶上的风像拿着镊子，夹起每个字往心里插。苗苗的手冷了一下，硬币在掌心滚出微小的金属声，像有人在敲骨头。

时间裂开。苗苗看着母亲那条没有戒指的手指，忽然想起小时候夜里醒来，摸到母亲枕边漏出的一张皱票——她从来没问，是因为她知道有些东西问出来就会像玻璃碎片。现在她的声音哽咽了，带着城市里学来的理直，“妈，你干嘛不早点告诉我？”

苏怡站在那里，风把她耳边的发丝打湿。她的眼睛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刮开了一道缝，里面有灯管冷白的光。“告诉你干嘛？你怕了就不走了？”她伸手指了指那张纸飞机，“飞要找高度，你知道吗？不是怕就能解决的。”

苗苗把纸飞机举高，像举着一张有答案的试卷。她想把它放手，想让它去找风，去证明什么。她的手有点颤，纸的褶痕在灯下像旧照片的皱纹。苏怡没有接过来，反而缓缓把一根旧发卡递给她，动作里有岁月的明确：“带着它。别忘了回家再教我怎么把线剪了。”

纸飞机从指尖滑出。它不是很稳，先抖了一下，然后向着城市亮起的窗口飞去，像一枚不太成熟的火光。它擦过一根天线，折叠出一个新的折角，掉在了楼檐上，静得像一张合拢的信。灯光把那处暗红的褶皱拉成长影——像一条已经愈合但永远看得见的纹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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