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的路灯像被人抽了气，黄光吐着细长的脓丝，湿了又干，干了又亮。风从瓦缝掠过，夹着纸屑和霉味，像有人在屋檐下翻旧账。林舟站在门槛上，脚掌能听见木板的回音——低而冷，像被葬过的人在翻身。

老赵把棺材推到门口，声音像旧门轴：“放这儿吧，别晃。”他抬头笑了一下，笑里有牙，又像是刀背。话短，刀快，像是从泥里刨出来的口音：“这玩意儿谁看着都怪，咱们赶紧看看，别让人瞎传。”

林舟伸手摸了摸棺材边角。木头凉，表面有许多小裂纹，像干涸的口唇。他的指尖沿着裂缝走，停在一个凹处——那里有几道细细的抓痕，黑黑的，像是用指甲往里刮的。林舟并没有说话，声音在喉里堆成雾，像屋里长久没点火的煤气。

“这是哪儿搬来的？”林舟的声音平静，语速慢，像在算账。

老赵耸肩，眼皮往下一垂：“老宅。三号院。别人说那房子晚上有人走。午夜福利视频搬出去的活儿多，别问太细。有人出钱就做。”

小慧站在巷壁后，指尖绕着抽纸，纸边被指甲捻得软了。她说话总是带着尾音，像没说完的话被风接走：“你们……真的要开吗？那是——那是葬过人的棺材。”声音里有蚕在蠕动。

林舟看向她，目光平静而长，像盯着锅里的一把汤匙等它沉下去。他低头，掀起棺盖的布。布下面，木板被白灰抹过，像是给旧伤上了药。林舟蹲下，手掌贴着盖沿，能摸到里面的一层薄薄的潮气，像呼出来的气息。

他说：“一口气。”话短，像交代。老赵两个男人一起抬。盖子被揭开时，空气像被刀切了一样，立刻往外退。里面没有尸体的形状，只有一团褪色的布和一些小物件，像遗忘的孩子在玩剩下的残片。

林舟把布拉开。布下先是一个小鞋子，黑旧，鞋跟被磨破，鞋内有泥土和一颗小小的乳牙。乳牙白里透晦，边缘有一道细黑，像是被物体划过留下的印子。林舟的视线钉在牙齿上，手指不自觉地抬起，指腹与牙面贴过，寒气从指尖穿回去。

“这……这是？”小慧的声音缩了起来，像被什么压住。

老赵低声骂了一句，手在棺沿上抹脏了，换了口气才说：“孩子的东西呗。谁知道这屋里往哪扔的东西多。”

林舟抽出牙齿旁的一张纸，纸角卷黄，墨迹不稳。他的指甲扣开折痕，露出里面的字。字迹熟悉得像老照片里掉色的眉眼——是他的字。四个字，笔锋带着颤抖：别忘了今晚。

空气里突然安静得可以听见纸张吸气的声音。林舟嗓子里的那层雾突然散了一小截，他把纸紧了又紧，像怕它飞走似的。小慧掩住嘴，手指尖颤了两下。老赵的脸色收紧，像屋檐上被掀起来的一块瓦。

“你，这是谁写的？”小慧的尾音断了，像被拽住。

林舟没有回话。他把那张纸又塞回布里，动作慢得像是在给一个旧钟上弦。然后，他又看到了盖内板的边缘，那些细小的抓痕多了几道，新得像指甲刚划过油漆——有一笔，被刮成了一个半个字：别.

声音在巷里翻滚起来，像碗碰到瓷的声音，尖锐而不可逆。林舟的手指沿着木板滑过，触到的最后一处，鲜红的一丝像是干了又湿的血迹，黏在木纹里，晃着不肯离开。人的呼吸忽然变得粗重，像井里被抽起来的泥。

老赵退了一步，鞋跟敲在石子上，发出两下清脆的响声：“滚远点儿。这东西不干净。”他声音里有惯常的厉害，也有突然的恐惧。

林舟没有走。他的视线越过那把半卷的纸，直直落在棺材的最深处——布下的最里边，有一只小手指探出来，骨节像白瓷，指甲上带着细小的泥。手指轻轻攥着盖沿，像在等着有人给它的名字，或者在等着有人来把它放回口袋里。

那只手动了一下。空气像被针刺透，疼得整条巷都啐出声音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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