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被推开，是雨声先进来，照在门廊那片老旧的瓷砖上，发出冷而碎的声音。温颂站在门口，雨滴顺着她的发鬓滴在衣襟上，她没有抬头看周聿川，只把稿纸递过去，手指还留着墨迹。屋子里灯光是黄的，像旧小说里褪了色的帧。桌上有一盏台灯，灯罩上落着几片还没干的烟灰。

周聿川坐在靠窗的旧扶手椅里，双手搓着一只瓷杯，动作像在搓一块看不见的东西。他抬眼，眼底有点惊讶，也有点像早已习惯了的疲惫。说话是先吸一口气，像是把温颂的到来当作了一个必须吞下去的事实。"你来了。"他声音低，像木头摩擦的声音。

温颂把稿子摊在灯下，灯光把字迹挤成两个世界。她的指尖在某一页停了很久，像在听纸张的心跳。房间里有做饭留下的蒸汽味，碗里有没洗干净的汤勺。她没有说话，只把一角展开，眼神突然变成一种很小心的放大。

那是一张照片。不是照片很清晰，只是超声仪的模糊灰影，折得边角有褶。温颂的手指微微颤抖，像按到了什么隐藏的机关。她认得那字，是他写的，笔划拙拙：'冬。'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注记，像是戒不住要记的秘密。温颂抬头，声音被压成了沙，"这是什么？"

周聿川掌心的瓷杯发出轻响，他放下杯子，脚步在木地板上不急不缓。"我不知道该不该留给你。"他的话短，像丢在桌上的石子。"留着干嘛？"温颂的声音里突然有了裂缝，那裂缝不大，但足够让灯光穿过去。

他笑了一下，不像笑。"怕你看了就走。怕你来就看到我做了别人做的事。"他的目光移到窗外雨里的一点亮，像想要把光屑当作答案递给她。温颂的脸色没有变，但眼里有雾，眼角的血丝像细小的悔恨。

"所以你把它放在稿子里。"温颂平静得几乎冷。她把照片重新叠好，手指更紧。"你以为那是我的什么东西？"她的语气有棱有角，像把每个词都剥了皮。周聿川没有立刻回答。屋里只剩下钟滴答和雨的碎声。

他终于说，声音里有着不合时宜的温柔："我想让你知道。没有别的。你应该知道。你名字的发音，我以为小孩子也该听过。"话到这，他沉了沉。温颂的胸口仿佛被一只手轻轻捏了一下，疼得突然章中，又分散开来。

温颂把照片扔回桌上，纸折口像刀口。她站起来，灯光把她的影子拉长，一寸一寸向他靠近，又在他面前停住。"那孩子是谁的？"她的声音冷到骨头里。周聿川闭了闭眼，像在选择最精确的答案。"不是你的。"他说得干脆，也像在给自己定罪。

这句话像一枚硬币在胸口弹了一下。温颂听见自己的心跳，节拍被一瞬改变。屋子里的空气变薄，像有人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。她笑得几乎是哑的，笑里没有好意："你把别人的孩子放在我的稿子里，当作礼物。不带包装。你真会挑时机，周聿川。"她转身，手指划过那盏灯的边缘，留下一个黑色指痕。

他看着她的肩膀，眼神里有一片没来由的歉意。"我想让你知道，你在我能想到的每一件小事里。"他把手伸到桌上，指尖在那张超声图上停了两秒，像在摸一件陌生的遗物。"他叫温颂。只是……只是有人不同意这个名字。"他说完，像放下了一把刀。

房间静了。温颂脸色像被冷水浇过，呼吸却出奇地平稳。"所以——你替他取了这个名字，却不告诉我？"她的声音窄了，像把一条裂缝夹住了所有光。周聿川的视线落到她唇边，那里有一条浅浅的裂痕，是长期紧抿留下的习惯痕迹。"我怕你来，怕你看到我做了选择，怕你带走那个名字。"他的声音又小又近，像在递一个无人接的包裹。

温颂弯下腰，从桌上捡起那张照片。她看了又看，像看一个陌生人的名片。雨穿过窗，敲在玻璃上，节拍忽快忽慢。她把照片夹进自己的手稿里，然后抬头，眼里有光，也有决绝。"你给了他我的名字，周聿川。"她不允许自己哭，声音像一把刀压着。"但你没资格。没资格留在我以后的任何注脚里。"她说完这话，门在身后合上得干脆，像一记结束，也像一记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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