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轴在夜里又响了一下，像老屋的咳嗽。青瑶把外套甩在椅背上，水珠从袖口滑落，砸在木地板上，细碎得像心跳。屋里有酒气，也有被时间磨薄的布香，灯只有一盏，黄得像旧信。

门口站着的人没动。他靠在门框上，手里夹着一根烟，烟头亮着小小的反光，像是别处丢来的星。陆仁云的眉眼很平，脸上的线条像刀刻出来，声音却不刮人：你回来了。

青瑶抬头，眼底有光，也有疲惫。她的声音缓，但字字里有边：我回来了。不是为了什么。只是想把该收的东西收一收。她把手里的布包放到桌上，整齐得像是想掩盖什么乱。

他扫了扫桌上的包，手指不经意碰到一个边角，动作很轻，但青瑶的肩膀一动。屋外突然有一阵海风挤进来，带着咸，带着湿。灯泡摇了下，发出短促的嘶嘶声。

陆仁云走过去，把包翻开。里面是些老照片、几封信，还有一个小小的布鞋。布鞋一褪色，边缝处有盐的痕迹。青瑶的手按住袋口，好像要把什么封住。这一刻，屋子像一口突然被打开的抽屉，所有过期的东西都露出边角。

他把布鞋托在掌心，像端着别人的命。指节白了又红。陆仁云说话像割草，干净利索：你带走了我以为不再会见到的东西。你想要什么，就说。别绕弯儿。

青瑶笑了，笑里有咸味。她没有立即说话，而是把一张照片抽出来，照片上有三个人：太阳下的沙滩，一个小小的手，和被刮掉的名字。青瑶的指尖沿着被刮掉的边缘颤了几下。她低声说道：那天你说过，名字不重要。后来我发现，重要的东西是会烂在心里的。

屋子沉。钟挂得恰到好处地响了一下。陆仁云把照片按到桌上，指节敲了两下，声音像敲门。你走了很久。留下一堆事给风。青瑶看着窗外，雨已经停了，地面亮得像一张石板上的镜。她的声音绷得更细：我走，是怕你看见我倒下的样子。

他撇撇嘴，像鄙视一句做给自己的软弱：倒下也好，爬起来也罢，你要的不是同情。我不懂那些漂亮话，只知道有人离开，屋子就少了回声。青瑶的手指猛地抓住布鞋，指甲陷进了布线，布鞋的底被她掐出一个褶皱，像伤口被重新撕开。

这时，陆仁云没有再说话。他把手放在桌上，慢慢摊开掌心，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割痕，像是在很久以前刻下的字母。青瑶的视线死死钉上去，像被钉住的鸟。她听见自己呼吸变短。你还记得？她问，声音像是发自很远的地方。

他抬头看了她两秒，目光里有一种冷静的疼。记得什么，记得疼，没用。陆仁云的声音换了，带着一点地方口音的粗糙：我记得你在半夜哭，笑着对我说要把一切都搁到明天。那晚风把你的话吹散了。我那时候想，如果可以，我就把明天全部抓在手里。青瑶的眼角忽然湿了，泪没有声。

她把布鞋按到他掌心，动作很轻，但像投下一枚雷。别再替我收明天了，青瑶说，像在交付一个判决。陆仁云的手指僵住了。窗外，海面上有一条船的灯慢慢滑过，带走了最后一块黑。青瑶站起身，衣摆刷过椅背，颈项上的脉搏跳了跳。她在门口停住，回头看他一眼，像要把整栋房子都看进眼里：我不回去了。她转身，门又响了一下，像老屋在呼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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