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把屋檐的泥墙刷成了深灰。厨房里只剩一盏油灯,灯芯跳着,像人咽下去的慌乱。娘坐在灶沿,手里剥着豆荚,指甲缝里全是黑。狗儿站在门口,行李箱开着一半,布边上的灰还松着。他把手藏在背后,像捂着什么不敢亮出来。
娘不抬眼。声音沉着,带着乡里长年的风霜:“回来了就好,回来做啥?”她的语气像敲板,短,准。
狗儿舌头绕了几下,像把话从城市里带回来的泥搅匀再吐出来:“娘,我——我在那边混不下去了,想在这儿住几天,先把东西放下,明天再说。”话尾拖得太长,带着城市口音的软。
娘剥豆子,豆皮落在地上细碎得像雪:“多久了?几天?”她的手没停,指节白,动作老练又冷。狗儿说不出数字,眼角抿着点光,像被锁着。
他把一张皱得发亮的车票放在桌上,像交了罚单。娘伸手摸了摸,指尖有油,车票皱成一团,摊开时纸边卷着城市的气味。她又把它推回去,眼皮没动。
“钱呢?”狗儿快了,声音开始硬。“我有些积蓄,娘,房租、工钱——我可以补贴你。”话里有计较,有怯,还有强作的稳。
娘抬头,眼里有一条细线,像灯光穿过的缝,她把豆荚丢到碗里,碗里叮咚作响:“不缺你的钱。不缺。”她说着,起身,拖着吱呀的板凳去了堂屋。狗儿跟上,脚步生硬,心跳像在铁桶里撞。
堂屋里,有一块旧桌,桌上覆着一块布,背后是供桌。娘把布掀起来的动作不急不缓,像揭被子。空气里有陈香和灰。她抽出一块木牌,手指抖了下,木屑落在她掌心,细小,像撒下的灰。
“你名字——”狗儿先是笑了,笑里有惊喜,也有不信。他伸手去摸那块牌,想确认。娘没有把牌给他,只把牌摊开来,空着的位子清晰,木色裸着。她把手背过去,指尖在木头上画了一个圈,声音像掏出牙齿似的干:“昨儿,我把你名字擦了。”
这句话像石子丢进胸口,震出一圈圈疼。狗儿的手停在半空,指节发白,眼睛缩成两个小洞。“娘……”他挤出一个字,像要救什么旧物。她看了他一眼,眼里没热度,只有冬天的凉。
“你走了几年,家里少的是你。”她放下那块牌,手又去拿起豆荚,动作继续。声音回到厨房的节拍:“少的是个安稳。你不在,牌里有你的名字也只是个空位。”她剥豆,声音清晰,像刀落在案板上。狗儿看着桌上那块裸着的木头,他的呼吸短了,像被人按住。
门外有风。门把被风吹得轻响。狗儿抬起箱子,脚步不稳,像走在旧绳上。他想着要说什么,可话像翻烂的衣襟,抽不出干净的一片。娘把一个空碗推到他面前,手指着碗沿,眼睛盯着豆皮堆。“吃了。”她只说这一句。
狗儿俯身,碗里是凉饭,饭粒黏着碗底。他抬头,看到娘的侧脸,皱纹像被时间打磨出来的刀坯。她又抬手剥了一颗豆子,放进嘴里,细嚼,声音小得像皮鞋踢到石子。她的下一句话慢到像关门:“你不是我儿。”
屋子里空了一瞬,像被人抽走了空气。灯芯跳得更加用力,投在桌上的影子被拉长。狗儿的手滑出碗外,碰到木桌,留下一个暗淡的指印。他提起箱子,门外的风把门吱呀推开,影子伸进去又缩出来。门关上时,屋里只剩豆荚落地的清脆声,和那块裸着名字的木牌缝里转着的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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