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廊的灯泡忽明忽暗，像被人用手指轻敲过。雨水还在地砖缝里流着，带着泥土和柴火的味道。桃桃把伞一甩，水点弹到鞋面，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小响声。她的手指颤了一下，钥匙在掌心里撞来撞去，像是别人的心跳。

锁孔里冷。她的脸贴近门，能闻到门缝里蒸腾出来的甜腻气味，像是熟透的桃子放久了的气息。她吞下一口气，指尖磨破了指关节。开门的动作很慢，像在翻老相册，怕把某一页撕坏。

门口站着老张，肩膀上挂着湿了半截的雨披，眼神里有老麻雀般的贪婪好奇。他的声音粗糙，字句短硬，好像钉子钉进木头。“小桃，回来了？快进屋，别站这儿发霉。”

桃桃没看他，鞋跟在门槛上停了一下，然后跨进屋。屋里灯光低，木桌上一排玻璃罐映着小小光点，罐里透着暗红、金黄，像是把夏天压在玻璃里。她把湿伞撑开，水在地板上散成一个小地图，鞋尖在上面画出弧线。

她的手伸向那一排罐子，手背有细密的汗珠。手指拂过标签，触到一个小小的纸包，纸边被翻过多次，已经软了。她抽出来，打开。里面是一只小玻璃罐，罐里躺着一只有点皱的蜜桃，糖浆颜色黯淡，像是很久以前的太阳。

贴在罐盖内侧的纸条折了又折，字却一笔一划干净。她认出那字——林声的字。读出声来，声音低得像被压在枕头下：“桃桃，我把戒指放进了最后一罐，想给你一个不会坏的回答。等了三年，最后只等来空房和你的回信。别回来了。”

纸条掉进她掌心，纸的边缘还有糖浆黏着，凉凉的。她的视线被那三个字钉住——“别回来了”。手下一松，罐子滑了。玻璃撞到木地板，爆成了细碎的星屑，糖浆溅出像被拉开的伤口。她弯腰拾起那一滩甜腻的东西，里面有一小圈金属，戒指在糖里转了两转，反射出一条冷光。

脚步声在门外停住。林声站在门槛上，雨滴沿着他的领口滴下来。他说话的方式整齐，句子里藏着计算过的温度，不多也不少。“你找到了。”他把伞靠在墙上，动作不急不慢，像是在摆一盘棋。桃桃抬头，眼里有点糊。“我以为你会笑。”她说，话是碎的，像被刀切过的布。

他没有笑。林声的声音平静，像抽屉里滑出的尺子，“我怕你回来会带走它们，也怕你留下来。”他走进来，脚步点在碎玻璃间，声音清清楚楚。空气里剩下糖和血的气味。桃桃的手指还按着戒指，金属在指腹里凉得像冬天。楼道门被风吹关，发出闷重一声。那声像结论。

窗外雨慢慢停了，屋里留下黏性的寂静。林声站在桌边，目光落在那摊糖浆上，像看一件他早已决定放弃的东西。桃桃把戒指放回糖里，手指压着不让它翻滚。她抬头，声音出奇地平静：“你既然把它藏进罐子里，就知道会有一天碎。”话落下，仿佛在把房间里所有的糖浆都挤进一个缝隙。

他的眼睛微动，像是计算着一个长期的损失。然后他转身，走到门口，肩膀一抖，门带起一阵冷风。他没有回头。门在他关上的那一刻，门缝里挤出一条湿痕，流到地板上，映出一只过早熟透的桃子的影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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