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像一只没睡醒的手,拍打着码头的木板,带来咸涩和小石子摩擦的声音。灯光在潮水上跳了两下又塌下去,像心脏漏跳。林夏站在栏杆边,指尖在旧围巾上来回搓动,指甲处的细沙慢慢滑落进海里。
船靠岸的声音低,铁链在口和舌之间磨。周大哥从船舷上踏下,衣领上挂着盐晶,他的脚步像舵盘一样直接,不拐弯。手掌上老茧有一种章节性的厚重,让他看起来更像个被风削过的物件。
“夏。”他把名字像扔石子一样丢给她,声音短,一点儿也不热。
林夏抬头,眼里有光,但那光先是犹豫地在睫毛上打了个转才落。她把手里的杯子放回桌沿,杯壁上有海苔色的图案,碰杯发出一种空洞的声响。她没有立刻答话,只是把围巾绕得更紧了一点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她终于说,语速不快,不急着解释什么,像是在把一句话慢慢放到秤上称重。
周大哥撇撇嘴,口音粗糙:“回来了,总该回。”他伸出手,指关节干裂,像是两块石头并排。“带了东西。”
他把一个铁皮小盒放在栏杆上。盒子表面被海风磨得有些发亮,边缘钉着小小的锈斑。林夏的手微微一颤,但没有伸过去。潮水拍击码头的节拍突然清晰起来,一下、一下,像是在计时。
周大哥翻开盒子,里面有一双小到可以放进手心的布鞋,鞋头塌了,缝线处露出白色棉絮。鞋里塞着一张微皱的纸条,只有三个字:给爸。周大哥的手指碰到纸的瞬间停住了,指尖的白像海带的背面。
林夏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,像是船舱里漏出来的空气。她的嘴角抽动,像有人试图用针把裂痕缝合。“他……叫过这个名字。”她分成两口气说出来,声音里有种把硬物掏出来才痛的清冷。“叫过你的名字,就像喊潮水的名字一样直接。”
周大哥的目光从纸条移到林夏,眼里不是怒,也不是愧疚,更多是被发现后尴尬的寂寞。他想说话,声音先在喉咙里打了个卷,出来只有三个字,干巴:“我不知道。”
她的笑像裂开的玻璃:没有折射出温度,只留下切割的响声。林夏把手伸过去,指尖碰到那双布鞋的边。她没有把鞋递回去,也没有收回—指尖停在上面,抖得像被风吹的海草。
“他睡在我怀里,闭了眼。”她把这句话拉得很长很长,像把一块石头从口袋里掏出来,摆在面前。她没有哭,眼泪是沉默地在眼眶里打转,像潮水在暗处冲刷礁石。周大哥的唇颤了,像要说什么,却又被夜吞了回去。
潮水退去,带走了脚印,也带走了那只布鞋的一角。林夏突然把手松开,鞋被推向栏杆的缝隙,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进了黑色的口子。周大哥伸手去捞,手伸到半空,手指触到的是冷和空。潮水把布鞋叼走,光线在鞋尖处闪了一下,像把过去翻成了白。
他在那儿站了很久。海风把他的外衣掀起,又放下。灯在远处一只只熄了,像镇上的瞳孔闭合。林夏把围巾拉得更高,压在下巴上,背对着他,声音几乎被潮声吞没:“你可以去找,去拿回什么都行。只是别期望我能把它还原成以前的样子。”话音落下,她转身离开,步子稳得像有人在按节拍。周大哥只看到她肩膀上的盐渍,和她背影里不再有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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