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台上落着两层灰。林舟用指节刮开一条缝,把窗帘拉得更紧。厨房的水壶发出间歇性的低鸣,他站在门口看着蒸汽像被放慢了的呼吸,手里攥着昨天洗过的碗,指缝间还有茶渍。阳光被遮在布后的薄缝,只在地板上留下一道冷的直线。屋里每一样东西的位置都固定得像被锁进记忆:鞋放在门边,遥控器在沙发左侧第二个褶上,垃圾袋总在周二外带。
敲门声来了,先是两下,后又是一长串。林舟没有动。门另一侧传出女人的声音,平和却不含温度:“林先生,午夜福利视频是社区来户政核查的。”
王叔的声音紧随其后,带着楼道里常年干燥的肺:“开门开门,别玩猫腻。你这屋里摆着小孩子的东西,咱们都看见了。”
他从裤兜里掏出钥匙,动作慢到像在算时间。把门开成一道缝,只够半张面孔透出。林舟的声音很短:“干什么。”
“核个户。”女人的语气里带着职业的圆滑,她的句子长而有条理:“林先生,午夜福利视频接到邻居反馈,想确认一下小孩的户籍和照顾情况,这是程序,需要您配合。”
王叔在门口挤出一声叹息:“别绕弯子。说实话,屋里是不是有孩子?要是有事得说清楚。”
林舟看着门缝外的两个影子,像两把轻拍在他胸口的拍子。他退了一步,手背抵上门框,指节变白。屋内一只鞋不小心碰到了地板,发出细碎的响声。他的声音更低了:“没人。”
女人递上文件,声音不急不缓:“午夜福利视频不是来责备,只是想了解情况。能让午夜福利视频进来看看吗?核查一下生活环境,避免误会。”
林舟咬住下唇,手指在门框上画了一个半圆。他开门了,门缝变成了门。王叔一把挤了进去,鞋底带进楼道的尘土。女人环视,眼光停在茶几上的一只小木盒上,盒角贴着已经泛黄的贴纸,写着一个名字:小墨。
空气缩紧。林舟的手抽动了一下,却没有挡住他们的视线。王叔伸手去碰,像碰到别人的隐秘:“哟,这不是小孩子的衣服吗?”
林舟把手伸进木盒,动作像想取出什么又怕触碰到旧痛。他抽出一件小小的毛衣,袖口有被反复吸吮留下的淡淡光泽,衣领里夹着一张折皱的车票——上面写着一个日期。女人低声念出:“二〇一九年十月二十一日。”
王叔忽然笑了,笑里没有温度:“看吧,你这人心里清楚得很。别装蒜。”
林舟把毛衣按到鼻子上,闭眼吸了一口,像要把什么吸回去。那股熟悉的奶粉味像一条断了的绳子,猛地把他绞住。他的声音碎成几段:“她……我走了。”
女人的手指无意间碰到了桌上的手机,屏幕亮了,显示未接来电、未读短信——一个语音标志在震动。林舟没有去拿。王叔伸手就去,动作粗暴,像是要抢回什么。手机里忽然传出熟悉的嗓音,先是一个女人的轻声:“不要来。”然后断断续续,有一个小孩子在说话,声音里还带着呼吸:“爸——爸不要走——”声音在最后被压住,像被门合住。
屋里的人都静了。林舟的手松开了毛衣,毛衣滑回木盒,像小手被放回棺材。他站在那里,身体像是没有被固定的雕像,腋下有汗。他的声音变得更小,但每个字都像是砍下去的一刀:“我不是狠心。我只是——”
王叔甩出一句粗话,声音里带着愤怒和不耐:“你是不是以为把门关上就行了?你当那孩子是个影子?”
林舟闭上眼睛,一口气挤出来,像把一扇门再关上:“她叫我回来两次。第二次我站了门口,听见她说‘不要’,就走了。那一刻我以为,她会记得我会回去的。她没记得。”
屋外的风把走廊的灯光吹得摇晃。王叔没有再说话,女人把手搭在林舟的肩上,手掌温热,语速仍保持专业的平缓:“林先生,这不是指责。午夜福利视频可以帮忙,先把孩子的情况说清楚,好吗?”
林舟看着木盒里毛衣的袖口,那里有一圈几乎要看不清的口水痕。指尖不自觉地抠着布,他抬头,眼神里突然清得让人害怕:“帮忙?”他的声音里没有戏谑,只有一条深水:“帮忙的代价是把门打开,是吗?”
女人没有立刻回答。走廊灯一闪一灭,像在给屋里的每个人点数。林舟转身,把木盒合上,动作干脆,他把盒子放回最里面的抽屉,抽屉推到底有一种结束的声音。门在他身后关上,钥匙转的那一刻,锁芯的响声像一根细针扎进了屋里的空气。门外的人叹息,脚步远去。屋里只剩下他和被按住的呼吸,以及那一声录音里断掉的请求——“爸爸不要走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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