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的风把院子里最后几根柳条扫得像人的手帕。门轴在我背后轻响，像久远的投诉。阳光薄，照在青砖上有一种干瘪的硬。屋檐下，一排灰白的拖鞋孤零零，像被放置的答案。

母亲站在灶前，背影弯着，手里揉着一块发硬的馍。她听见我进门，肩膀没转，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，短得像呼吸：“回来了。”

我把伞靠在门内，手指沿着骨节把水珠抹到地上。动作很慢，像怕响破了什么。脚步落在厨房门槛上时，我看见墙上的老日历，红圈圈着四月四，笔迹歪斜——不是母亲的字。

桌上一叠信被绳子捆着，纸边泛黄。我从里头抽出一封，封口用手指抠开，指尖还有一层薄薄的灰。信里的字不多，字迹像是在掰着写：“别来了，别人会笑话的。”下面的署名是他的名字，字迹最后一笔断成了两截。

我放下信，舌尖发出一种难以分辨的声音。母亲没有看我，只把馍递到火上，又低头念了半句，像念村里的账：“四月的事儿，别回头。”

院里来了辆旧三轮，车尾抖得厉害。男人从车上跳下来，鞋底带着泥，话像磨石一样生硬：“你终于回来了，这日子早该有人收拾。”他说完把手里的塑料袋重重放在桌上，袋子里是几朵凋了的白菊和一盒快要碎的照片。

照片里的他站在河边，笑得很平常。河面被风凌乱成鱼鳞。我拂过照片的边角，指头留下一道油光。男人没有看照片，他的眼睛盯着我，声音戳到骨头里：“那天他反复按了电话，屏幕上你的名字亮了又灭，我在屋后听着，直到火光没了。”

我握着照片，掌心有点凉。记忆像一条被压扁的鱼，翻了几下，还是钝。厨房的烟囱冒出细细的蓝烟，烟被风拉成一条干涩的线。母亲的手停在馍上，指尖的茧扣击着木柄，声音像在数数：“人死了，别说那么多。”

我想说，为什么不打给我？为什么等到四月四？话到了嘴边，像没抹上酱的馅儿，松散着。男人咧嘴，笑里带着木讷：“他倒是打了。最后一次，是把电话放在枕头下面，我翻开看见他屏保是你们一起照的照片，右下角有你的笑，口红还没褪。”

我把照片贴在胸前，像贴着一张通缉令。屋里忽然安静得像被塞住了鼓。母亲的眼眶红了一圈，她把馍拍平，声音变得更小：“他等了整整一年，圈了日历，一天天圈到四月四。”

男人倒了杯水，杯沿叮当一下，音节短而清晰。他吐出一句粗话，自嘲般又沉重：“你走了以后，他常常坐在窗前把烟灰倒在旧信上，像在擦去什么。”

我翻开那盒照片，里头有一张撕掉一角的合影。那里只剩下他的侧脸和空白的右边。我伸手指探进被撕裂的纸缝，纸的边缘钝钝的，像刚刚被牙齿撕过。我的指尖碰到了一小撮毛，那是领口里的缝线残留的线头。

突然间，有个声音从外头传来，是街坊家的小孩，他在巷口放了鞭炮，咔嚓几下，声音带着孩子的得意。那声音像一把刀，切断了屋里的被动寂静。母亲合上手，指关节发白。她抬头，看着我，眼神里没有责怪，只有邮包里被水打湿的地址——那是我留给他们的。

我把手伸进系着绳子的信堆，抽出最后一封，封面写着懒洋洋的字：“回不回？”我的手抖了一下，信纸在掌心皱成了窝。我没有拆开，窗外的柳条斜着影子，影子就在信上爬行。

那天黄昏，院子里点起了几炷香，香灰细碎像旧书页。我把信放回去，手指沿着绳子慢慢来回绕了三圈，像在给时间缝补。母亲站到我身后，手搭在我的肩上，力道轻得像风。她没有说话，但在她掌心，我感到自己像一件破了线的衣服，被人按了按，等着缝合。

我终于问出一句，声音低得近乎自嘲：“如果当时我在，会不会不一样？”母亲的手停顿了一下，像在衡量一句话的重量。她把目光收回来，像把远处的某个答复钉回心窝：“你来早也晚，总有个不能挽回的地方。现在的事，只有你的脚能告诉我答案。”

我站在他曾经坐过的那把靠椅前，指尖触到椅背的一处磨损，灰色的布料被磨出细细的光。我把信放在那把椅子上，像把一种责备摆好。屋外，风又起，柳条拍打窗格，像有人在窗外写字。四月四，日历红圈的边缘，晨光里透出一条干脆的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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