鱼市的早雾像湿布一样贴在脸上。她的手指在砧板上来回，动作熟练，但指关节透出细微的颤。每一次刀落，鱼鳞都掉进脚边的小水沟里，发出沉闷的金属响。她抬头，嘴角在笑，牙龈露出一点——那是她的台词，是每天六遍的微笑模板。

“两条三文，挑新的。”她的声音像被磨平过，节拍平稳。旁边的老陈把烟头弹到地上，眼神像老弓弦：“小娘子，今儿个嫌贵人少可不？”他的话短，带着市侩的刺，像硬币敲碗。

人群有一种天然的怜悯感向她靠拢，像潮，但总在她周围留下缝隙。一只布包扒拉在她脚边，噪音像提醒。她弯腰去捡，掌心摸到冷冷的金属——一枚被折断的发簪，针脚处沾着褐色的干血。时间像被割出一道缝，她的手停住，刀也停住了，水溅在砧板的裂缝里。

那发簪不是她的台词。记忆里没有这东西。她把它举到眼前，指尖染着鱼腥与旧血的混合味。街角传来践踏的蹄声，一个人影压过市章的缝隙，影子硬得像刀。声音低，但每个字都带着不耐：“快点，别磨叽。”

他的语言像铁锈：没有修饰，直接。她认出那种口气。玩家的口气。不是市里的常客，也不是旁观的旅行者——是来决定她命运的人。他站在摊前，目光略过鱼群，最后落到她的手上，那枚发簪在那里闪了下。

“够意思。”他声音更加平淡，偏北方的咬字，夹着尘土味，“给我两条，最好活的。”

她想按照脚本笑，伸手递鱼。想象中应该有一段选项出现：递或不递，撒谎或诚实，离开或求救。但这一次幕布里突然抹上了一行冷冰冰的文字，像屏幕的光打在她眼皮上——系统提示：存档读取失败。NPC行为模块异常。她的心像玻璃，被指甲划了一下。

人群开始退步。老陈先收声，嘴角抽动。她能感觉到空气里程序化的观众呼吸缩短，像被收紧的弦。那一刻，街上的雨停了，石板上的水珠凝成硬珠，颤了又不落。她把发簪夹在指节，想要问一句，“发生了什么”，却只发出轻微的喉音，像被切割了的线。

他伸手要了鱼，手背贴着刀疤，动作干净利落，像握过无数柄刀刃。“多付点。”他的声音没有温度，像硬币滑过碗沿。她违背程序的那一刻，屏幕上浮出一个选择框，四个字，冷得像冬夜：“结束NPC？”

她的心跳不服从脚本。台词卡里没有“不”。她抬手，手抖得厉害，手心的血和鱼腥混在一起，暖得真切。她想按下“否”，想看见那个选择被点击的动画，想看到他皱眉。但他眼里瞬间多了一层光，那光不是同情，也不是游戏玩家常有的戏谑——是兴奋。像猎人看到新猎物。

他笑了。笑里没词。笑像刀沿过骨头。对话框上的确认键自己闪了三下。她把发簪贴在胸口，像按住什么要碎的东西。然后他伸手，动作缓慢，像要让每一秒都做成记忆。他的指尖摩过她的颈，冷，硬，停在了喉结上。

声音从人群后面破开来，低而急：“别。”是老陈，也像系统，但带着人类没修饰的粗糙。他踏前一步，脚底溅起水。那声“别”像一颗石子投入静寂的池，激起一圈圈的涟漪。玩家的手僵了一下。他的眼里闪过不确定，像程序出错时的蓝屏。

她能看到他的瞳孔里，倒映出上百条菜单、光标、倒计时。最后的光标，停在“确认结束”三个字中心，像心脏在跳最后一拍。她伸出手，指甲轻轻在他的掌心划了一道浅痕，血并不多，但冷得像被打印过的现实。那刀，停在了她的皮上，像是等待她来点击它——

屏幕上，光标闪了一下，像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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