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细到像针，又细到像筛子，敲在窗台上发出不耐烦的声音。顾晚坐在小桌边，台灯黄得像旧照片，光影刮过桌面，落在一只褪色的纸盒上。她的手指在盒盖边缘来回划着，像是在数呼吸。

纸盒里有一股淡淡的奶味和旧烟味混合的气息，夹着岁月的尘。第一件拿出来的是一件小毛衣，袖口磨薄，肩上缝着补丁，领口里还塞着一张小纸条。她轻轻拂去灰，指甲里带回一丝灰粉，像按下了某个老旧的开关。

毛衣的领口上缝着一块小布条，手写的名字歪歪扭扭：晚晚。她的拇指按住那个字，指尖传来一股熟悉的颤动。顾晚闭了闭眼，眼皮下面是一阵热，像是被细雨慢慢逼到表面。

纸条折得很旧，边角已经起了褶。她把纸摊开，字很小，像被人压得窒息的愿望。孩子的笔迹，连母亲都不可能模仿的笨拙：妈妈，我等你，不要走太久。字里没有标点，像一根断了的呼吸。

“顾小姐？”门外有人用一口北方味儿的嗓子喊，声音带着楼道里特有的回声。是隔壁的老王，慌忙而又直接。他撞门进来时鞋底还带着雨水，语气像拧不平的旧毛巾：“你屋里亮着，没事吧？别一个人坐着发呆，天都凉了。”

顾晚把纸条塞回毛衣的口袋，手有点发抖。她没有解释，只把盒子拉得更近一些。老王转了转身体，眼睛在屋里打量了两下，见到那件小毛衣，眉头一挑，带着不太会说的柔软：“哎呦，这不是小东西的？谁家的孩子？”

她抬头，语气像窗外的雨，断了又来，短促而不肯延长：“他的。很久以前。”

老王嘴里含了一句太多的话没说出来，只是抽了抽鼻子，换了个话题，嘟囔着走了。门合上的声音在屋里震了一下，像是把外头的世界切成了两半。顾晚靠回椅背，灯光把她的影子拉长，像一条伸不直的线。

门再次敲响，敲得轻，像是踮着脚的孩子。她没有起身，等那人把手套脱下的动作响在门外。门缝里滑进来的不是老王的粗声，而是章深的声音，平静，带着城市里读书人特有的沉稳：“我回来了。”

他把一只小信封放到桌上，动作温和得不带任何要求。信封边角被水汽软了，有一处被撕开的痕迹。章深说话有一种修整过的节奏，句子长而整齐，他说：这些，是他画的。那话没有动容，像一条冷静的计量尺。

顾晚伸手去拿信，手指触到的是孩子的笔画——几笔不成形的太阳，一个歪斜的小房子，下面挤着几个字：等妈回家。字的笔画还留着不干的泥迹。她的胸口被一根看不见的针戳了一下，疼得清楚，像玻璃碎在胸腔里。

章深把眼神放在她脸上，平静地说：“他一直说，你会回来的。直到他学会自己绑鞋带。”他说完这句，仿佛是交付了一件日常的物事。顾晚看着那几笔泥点，听到自己呼吸声在屋里变大又变小，像潮。门外雨停的声音湿润而遥远，桌上的信件倒影静止成一片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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