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像碎纸片从天上撒下来,落在台阶的杂草上,落在旧门廊那盏歪着的灯罩上,发出一种脆弱的光。章然把围巾拉高,手指在嘴边的雾气里摸索钥匙,指关节白得像被冰片切开。他的呼吸短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门缝里传来钟声,迟缓却有分量,像有人在楼下有意拖长每一下。
“又来了。”老曹靠在楼梯栏杆上,胡子上挂着雪,声音低得像铁箍。话里没问候,只有评点。他用粗大的手背擦了擦鞋底的雪,动作像在处理旧账。
章然没有回答。他把钥匙插进门锁,那一瞬,金属的冷并不刺骨,倒像是温柔地记得他的指纹。门开了,风把酒店味的香气和馊掉的橘子味一并推了进来。
安书已经在玄关等着,他的目光先扫了房间,然后停在章然的手套上,停得久得像是在计算什么。话到嘴边又转弯。“你知道钟声的规律吗?”他说,语速平稳,每个字像刻出来的。
“规矩是给懂规矩的人订的。”老曹笑,笑得像有人扯断了他的背带。他踮起脚,摸了摸挂在墙上的破圣诞袜,指尖带着灰。
小萌从房间里探出头,头发还卷着睡帽,眼睛像两颗为夜晚留下的玻璃豆。她嚷道:“圣诞老人会来吗?”声音里有期待,也有一丝跟章然借来的胆怯。
章然蹲下,距离她的眼睛一样近。他的笑不大,却是有回应的。“如果他来,会带谁回家?”他问。孩子的鼻尖红了,像被点燃了一小块火柴。
客厅的圣诞树靠墙倾着,彩灯少了一两颗,树下摆着一只旧木箱。章然走过去,指节轻敲那木箱。声音在灯光里弹了几下,像敲开了一个旧日记。他抽开箱盖,一张小小的纸掉出来,折得很旧,边缘发黄,字迹歪歪扭扭。
“别回家。”只有四个字。笔迹像是孩子用力下笔,墨汁堵在了笔尖,末端带着一条细微的撕裂。房间里静了下来,钟声停了一下,像被人按住了手。
老曹的脸瞬间裂成两半,先是惊愕,接着是一种被扯破的沉默,他的喉结动了动,像一只被风撩起的衣角。“谁写的?”他声音里有回潮的颤。
安书伸过手指,指腹轻碰那纸,仿佛在触摸玻璃上的霜。他说:“笔迹像……小萌。”他的话解开,又像揪住了什么,让房间的气温下降了两度。小萌的手臂蜷缩,眼睛湿了,但她还努力笑,笑得像是想把纸揉平。
章然拿起纸,把它对着灯光看。背后,楼道里突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,不像成人,像是一排小小的石子被推着走。大家齐齐转头,视线穿过窗,白雪下的台阶上,留下了两排小小的脚印,直直地通向夜色,消失在屋檐下的黑影里。
钟声又响了。这次像是在耳边敲打一道裂缝。章然的手在纸上停住,纸上那四个字像刀,扎在了他的手掌。他知道这不是玩笑。窗外的脚印没有回头。
老曹的手开始颤,像是终于承认了什么已等不及要背负。他低声道:“走。”一句话,没有请求,也没有命令。声音里有决断,也有恐惧在挤压。
章然把纸折好,放回木箱里,像把一只被捉到的禽类温柔压回笼底。他们三个人并肩走出门,门在他们背后半掩,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长,影子里有人踉跄,有人缩成一团。夜色把脚印吞进肚里,只剩下钟声,像一只没有呼吸的心,在他们头顶上单调地跳动。
小萌在最后一刻回头,看了一眼那张被遗忘在桌角的照片:照片里有一张笑脸,笑得过度真实,右边的脸颊上被一根小手指划出一道白线。她咬住嘴唇,声音小得像蚊子:“爸爸,会回来吗?”
章然的眼睛干得像冬天的窗。他没有回答,只是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了一枚冷得发疼的铃铛。他把铃铛别在了外套上。每走一步,铃铛便发出清脆却突兀的响。响声里有孩子的笑,也有断裂的承诺。
脚印引着他们走进雪里。钟声在身后渐远,却并没有离去。章然回头看了一眼门廊,那盏歪着的灯罩里,悬着一只空的圣诞袜,像是一个期待被抽空的口袋。他知道今晚的钟声,会敲开更多人的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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