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像橡皮擦,一点一点把街灯抹成模糊。屋里只有台灯的黄光和桌上一杯趴着的茶,茶面上漂着几片铅笔削的屑。林宸把课本合上,手指沿着书脊摸过,像是确认某种存在。他的动作不快,也不急,像个习惯了把事儿分成小块再处理的人。
小沐把笔停在题的一半,眉头蹙得像被针拧过。他的声音低,带着北方口音,句子短促:“这题我老做不出来。”
林宸没有马上帮。他的眼神先扫了房间一圈——布满公式的便利贴,窗台上斑驳的铁罐,墙角那台旧风扇上落的灰尘,然后收回来,平静:“从头来。你哪儿断了?”
小沐咬了咬笔帽,指尖留着铅灰,语气里有点不服气也有点委屈:“我知道方法,可就是算不下去。好像脑子里水波纹摇来摇去。”他抬头,眼里有光,像要点燃什么又被手掌按住。
林宸把算式一行行推过去,语速慢,像在给一台老钟上弦。他讲的时候声调平稳,字句里有耐心也有分寸:“先把变量固定,别一次性想全局。拆掉复杂,留下一件一件看。错了也没事,午夜福利视频再来。”
小沐听着,手上的动作放松了半截。屋里的空气仿佛被拉紧一会儿,随后又松开,有了呼吸节奏。窗外雨声由急转缓,像个无所事事的鼓手。
书页翻到一半时,林宸的目光落在小沐左手的腕带上,那里隐隐露出一条褪色的银白色划痕,像是旧手链留下的痕迹。他的眉心轻动,动作很快就收住了,没发问。小沐却突然把手缩回去,肩膀耸得像想把什么缩进骨头里。
沉默里有声音。小沐吞了口唾沫,语气变得碎:“我决定了。去外面读书。念硕士。”
这句话像一枚硬币砸在桌面,金属声清脆。林宸的手停在笔上,笔尖在纸上划出细小的墨线。他的声音仍然平,但不再像之前那样教书式地条分缕析:“什么时候走?”
小沐把那张录取通知书折成小小的船,指缝里白了:“下周一。爸说走就得走,别拖家里的账。”他笑了一下,笑里像扯着的线:“不想再拖着别人记得我是谁。”
林宸的胸口微微起伏,像被风卷起的叶。他放下笔,声音更低:“你没跟我说。”
小沐抬头,眼里有种复杂的轻松:“我以为说了之后你会——”他停,话没说完。屋里突然安静,连雨也像听见了。林宸看着他,像是在计算一个无解的方程,最后吐出一句:“你应该去。”
这不是恭维,也不是鼓励。只是句子里装了界限和原则。他说完后抬手,轻轻把小沐的试卷边角往下压正。动作简单,却像把两人间的一条线拉得更直。
小沐的嘴角抽了抽,带着一阵来得措手不及的脆弱:“那你呢?会不会后悔?”
林宸的回答是慢的,有点学术式的克制:“如果后悔,我会把它写进我的笔记里,等有空再读。”他说这话时,眼里没有戏谑,只有一种把情绪收纳进生活里的平实。
房间里灯光投下两个人的影子,影子叠在一起又立刻分开。小沐站起来,手摸了摸口袋,拿出一张旧车票,边缘被手指揉得发亮。他把票放在桌上,像放下了一件不再需要的衣服,声音小到像怕惊着什么:“这是我来这儿的第一张车票,扔了吧。”
林宸看着那张票,指尖隔着薄薄的纸碰到那处褶皱,手指一震。他没有扔,只是把票折了个干净的角度,放进自己的笔记本里。那一刻,笔记本的封面在台灯下反了个光,像是某种承诺被按了个印。
小沐门口停了一下,手扶住门框,背对着屋外的雨。他回头,声音拉长,粗糙但真诚:“走了以后,别忘了教的事。别忘了你还欠我一个简单题的解法。”
林宸抬头,嘴角皱了下,像是在算账:“我不欠你,我欠的是时间和安静。”他收回目光,把笔记本合上,盖在那张旧车票上。灯光晃了一下,像窗外的车灯扫过。门带着雨的声音关上了,留下一张桌子、一盏灯和一本盖着票的笔记。
最后,林宸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那条以前小沐忘在他那里的手套,手指在羊毛边缘停了三秒,像是要记住一种温度。雨还在下,字迹在信纸上被打湿,墨水慢慢散开成花。他把笔记本翻到封底,写下一行字:等你有空回来,我把剩下的题做完。随后把笔插回笔筒,灯光慢慢黯淡,只剩下外面雨的声音,像人在远方的脚步,越走越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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