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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,淮河边的柳条垂到窗台,湿漉漉地贴着玻璃。她把伞放进门口的伞筒,手指沿着伞柄的磨痕转了两圈,像是在确认旧事没换位子。脚步慢。鞋底吸了水,踏在水泥地上有声音,被走廊里白色荧光灯拉长,像有人在背后数着步子。
等候室里只剩下三张铁椅。陈坐在最角落,胳膊搭着报纸,报纸早被揉成一团,只有眼睛在看门外的柳影。他的衬衫袖口沾着泥,手指粗糙,甲缝里有旧灰。看人的时候,目光并不热也不冷,像把你当作过期的票据对待。
“李艳,二号窗口。”女办事员的声音干脆,像磨过的石板。她站起来,动作有条理,文件夹里是有光的塑料页。李艳起身,肩后传来一阵潮湿的风;她把围巾更紧了些,指尖在围巾边缘搓了两下,这是她能找到的最后一丝镇定。
窗口里坐着一个戴镜框眼镜的女人,称她为徐律师也无妨,语气里没有温度但有顺序:“请出示身份证、结婚证、离婚协议两份。签名处请用蓝色或黑色钢笔,按手印请用右手。盖章后即刻生效。”话说完,她的手指敲敲桌面,像是在敲一枚定时器。
陈把一枚金环放在桌面上,指节略显发白。金环没有光泽,边缘被磨得没了棱角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用手背擦了擦桌上的水渍,像要把什么从桌面上抹去。她盯着那枚戒指很久,戒指里嵌着他们名字的缩写,字迹被岁月刮薄了。
“你不用扔,”她终于说,声音平静,像记录下来的证明词,“我带走。”
陈抬头,嘴角抽动,像想笑又止住。他的声音粗,短句:“别闹。要的话——拿去。早拿去早安稳。”话不多,像投石,砸在地上溅起泥点。
徐律师把表格推过来,笔盖响了两声。她的语速放慢,条条分明:“请在此处签字,指印到位。本所已按法律程序核验。”她的眼睛从文件上抬起,借由镜片扫了一遍,像用尺子量人的情绪。
签字的笔在纸上滑过,声音细小。她握笔的手有一点颤,但那颤抖被压回去了,像弹簧。陈把戒指推近一步,那动作像个通告——一个结束的礼物。她把右手指伸过去,指肚先是碰到了金属的冷,然后是戒指边缘的粗糙,像触到欠着的账。
“按手印。”徐律师说。那句话像命令,整个房间的气温好像降了两度。她把右手按在红泥般的印泥上,指纹被沾得黏糊,这一刻她能看见自己的掌纹像河岸的裂纹,走了很远却回不了头。
然后,印章下来了。声音短促,像石头重重落在木板上。砰。砰。每一下都像有人在胸口扎针。印泥留下深红的圆,边缘整齐,像裁好的孔。她的视线模糊了,像远处的柳影被雨拉长成丝。
门外,老王婆探出头来,嗓门里有没关掉的好奇:“哎呀,离了?就是今天就走了?”她的声音里有甜,又有刀。陈抬眼,眼里终于有了一点热度,像燎原后的灰烬。只说了一句很快的话:“别凑热闹。”
走出民政局的时候,雨停了。淮河上浮着薄雾,柳梢还挂着水珠,像没拭干的眼。她把那枚戒指放进口袋,手指在布料里搓了两圈,像是在听口袋里的声音。街上人不多,青石板湿润,反着灯光。
她在河畔站了很久,风把纸张从她手里吹起,那是一张旧照片:婚礼上的他们,笑得齐刷刷,背景是一样的柳树。照片被风撩起,翻了两圈,像是要回家。她伸手——
照片滑出指尖,掉进了河里。拍岸的水没有惊动她的呼吸,只有照片在水面上转了一圈,慢慢朝下沉。她看着它消失,手一松,像放下了一块石头。身后是城市的灯,前面是流动的黑。她没有去捞,脚步向前,像一个人学会了走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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