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把天台的废弃展板吹得吱呀。荧光灯偏黄，投出一条条长长的影子。林枫蹲在破旧的观测台旁，手指在镜筒的边缘来回摸索，像在数空气里的温度。在他指缝里，灰尘细碎地滑落，落到琴弦般的沉默里。

“听说你又熬夜了。”苏梨挎着书包靠到栏杆上，声音里带点不经意的笑。她说话快，词尾经常上扬，像是在试探别人是否会接招。

林枫没有抬头。他拧紧一个小螺丝，动作干净利落。“等云散。”短句，像是命令。

苏梨从包里掏出一个面包，边咬边看他：“别总把自己关在这儿。人会生锈的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，像把光标放在人身上。

屋子的角落里，老王把拖把靠着门，粗糙的声音像磨砂纸一样：“别让学校找着麻烦，夜里别乱跑。”他说话有乡音，语气里夹带习惯性的怀疑和某种意外的温柔。

林枫终于把镜筒拉远一步，手抖得轻。他伸进镜筒里，指尖触到一张小小的纸片。纸片皱成了褐色，边缘像是被雨啃过。苏梨凑过去，指甲挑开一角。

纸上只有三行字，字迹细小却坚定：不要告诉别人你会太多。留下来，等我回来。——妈妈。

苏梨先是一愣，随即皱了眉：“这是谁写的？开玩笑吧？”她的声音有点急，像被推了一下。

林枫的眼里没有反光。他把纸对折又对折，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塞回去。手指的关节发白，他没有说话。老王叹了一口粗气，转身去关灯，走动的声音在走廊上敲出一个个孤独的节拍。

“妈妈。”苏梨低声念出这个字，像是试探。她看向林枫，那一刻话里没有了笑，只有尝试用别人的眼睛去衡量他的秘密。

林枫把纸放进左胸口的口袋，动作连同衣料的摩擦声都变得遥远。他抬头，看向学校对面沉默的教学楼，窗户里像一颗颗熄灭的眼睛。风把一片树叶刮到地上，打出清脆的响。

“你知道我会做什么吗？”林枫终于开口，语调是平的，但每个字都像被磨过。“我会把天上的事情算成城里的路。我会把能不能做到的事情做出来。”短促，像在列清单。

苏梨站直了，眼角留下一条没有掉下来的水。她笑得不太像笑：“行，那你现在先把这螺丝拧好，别让我等你给天台留下个碎衣裳。”她的语气里混着命令和撒娇。

林枫的手开始动，动作又恢复得像机器。可他的肩膀轻颤了一下，像是在和某个隐形的重量较劲。屋檐下，雨开始压低了天的声音，像是有人在翻页。

他把手伸向口袋，指尖触到纸的边，指甲割着纸的折痕，疼得不算剧烈，却让人记住疼。林枫没有抽回手，他把纸又往里推了一点，像在把什么东西埋回土里。

老王在门口停了一下，回头说了句：“别让外人知道太多，孩子的事，自己能扛的就扛着。”话像一把旧锁，合上了什么。

林枫听见自己的心跳，然后更清楚地听见了天台栏杆上的铁锈声。那张小纸在他胸口沉默，他能感觉到它的折痕像一条细线，牵着夜色里一盏没法吹灭的灯。

苏梨把面包递过来，眉眼有点急切：“你吃啊，别光想着天，肚子要抗议的。”她的话里藏着一种实在的粗糙，像是夹带着不肯轻易交出的勇气。

林枫接过面包，抬头看了看教学楼最后一扇亮着的灯。窗帘在微风里轻动，像有人在掀开一段记忆。他把纸再缩了一圈，终于把它压在心口，像是给自己做的一道结。

天色彻底暗下来，雨声稳稳地落在天台上。林枫的声音很低：“等着吧，我会回去把那些东西一条条整好——不让任何人拆散它们。”这句话像是一道诺言，也像是一把刀。

苏梨没有笑。她把手搭在他的肩头，指节贴着冷冷的布料：“别让我等太久。要是你变成别人，我会揪着你的耳朵回来找你。”她的话里既有威胁也有承诺。

林枫闭了闭眼，呼吸里带着铁锈和雨的味道。口袋里的纸静静地烂着，像是一件不能展示的旧衣服。夜色吞下了三个人的影子，只剩下纸上那句字，像被钉在墙上的针。

最后的灯灭了。楼下的校钟跳了一下，像心脏错过了节拍。林枫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，那张纸的折痕刮出一条薄薄的血丝，却看不见血。雨把字迹冲成了模糊，却冲不掉一行字里最后三个字的重量：等我回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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