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瓦片上结着一层薄霜。阿亮把挎包甩到门沿,靴子在院子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大能倚着门框,手里捻着一支半熄的烟,烟雾在冷气里像破布一样垂下。脸上有新割的老茧,眼角肉紧得像干了的腊肉。他看着阿亮进门,腿一动,像是要站又懒得站。
屋里炕上一条裂了的被子,茶缸里浮着半片茶叶。阿亮解下外套,肩膀带着城市的味道:少了风尘,多了塑料和汽油。手指顾不得冷,插进大能伸出的粗糙掌心,抓住了一沓灰色的旧报纸。父子两人就那么对峙,话像冻在了风里。
大能的声音像磨刀:“回来就回来,别绕弯。”话短。阿亮回了一句,节奏慢,像在算账:“我回来,不是为了躲,是为了问。”每个字都抻长了,像试图把沉默拉直。
他上了窑洞顶,摸索到一个松动的檩条,手指划过木头时有微刺的声音。木屑在指缝里甜得像早年的粟米。大能看着儿子翻动,眼里有东西在挪:不是怒,不是喜,像一把旧锁在转弯。
阿亮抽出一个方形的铁盒。盒盖锈斑斑,他拧开,里面压着几张发黄的信纸和一撮头发,上面用橡皮筋绕了十年。阿亮的手抖了一下,头发松散,像潮水后露出的木船。
大能身体往前倾,声音放低了:“那些信,我都烧了。”一句话像一块石头丢进了锅里,汤沸了。阿亮没有立刻说话,眼神先是越过父亲,落在被风翻起的纸片上。
他从盒里抽出一页,纸角被火烤得卷起。上面是女笔的字,字迹有点歪,像被风吹过的路:“阿亮,别等我。别相信他。”四个字没有任何修饰。阿亮的眼皮跳了一下,像被弹了。那句话在他胸口绷成了一个小硬结。
大能的手颤了,烟头掉到地上,灰烬散做一圈黑。声音变得干涩:“我烧,是怕你看见那字。你要是看到,就会走得更快更远。”他没有低头,不去看儿子,像是在对墙说话。每句话间隔短,像锈链咔咔。
阿亮把字拿近了看,字迹下面有水渍,像是假哭的指痕。他忽然笑了,笑里有刀的冷。声音平静得恐怖:“那她说的‘他’,是指你吗?”
大能丢下一句:“当年谁都做了蠢事。”然后他伸手,手掌翻开,里面有一枚小小的布票,角落被磨得发亮,好像被天天摸着。布票上有一处针眼缝补的痕迹,像一片旧肉被缝回去。
阿亮的指尖碰到那针眼,刺了一下。他抬头,屋外一只老狗在篱笆后缩成一团,吐着白气。世界忽然安静,像一只被压住的鼓。声音里只有阿亮的呼吸,像被人摁住了的风箱。
“你为什么不留着信给我?”阿亮的声音变成了针。不是咆哮,也不是求,像是问一个没人会答得出的问题。
大能闭了闭眼,像在数一个无底的帐本。他的下巴动了两下,像磨刀的石子:“怕你带着那句走,心口空了。我不想看见你空着回去。”他停了,声音里湿了片刻,像晨霜融化下的瓦缝。
阿亮松开了纸,纸在灯光下颤了一下。他看着父亲的侧脸,那些年刻在脸上的痕迹像旧地图,能辨出许多泥路与桥。他突然像是看见了另外一个人,一个把自己和别人怎么算计的人。
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炊烟和远处河水的腥味。阿亮把信重新折叠,精准地放回盒中。他的手指压过那几个字,像按住一根在跳的弦。最后他说:“如果她让别的人别相信你,那她也在保你。她怕你们两个都走成了孤魂。”
大能没有回答,手又去摸那撮头发,像是在摸一件能听见心跳的东西。屋外有人点灯了,远处有车灯一闪,像河面上滑过的一条鱼。阿亮站起,脚步沉重,却没有挪动门口的那只靴子。
他转身的瞬间,抬头看着父亲,声音很慢:“明天我去城里,去找她。你要是不想被我看到你在说谎,就现在把你知道的全说了。”
大能的眼皮颤了一下,像被风拨动的窗帘。他终于说了两字,声音里有灰尘和盐分:“赌钱。”
阿亮愣住,那两个字像被扔进胸口的一把沙。屋外的狗叫了两声,像是凭空拨动了琴弦。阿亮把拳头攥紧,把盒子收进了怀里,像抱着一具不肯醒来的尸体。
他转过身去,留下一盏还亮着的灯和父亲瘦削的背影。门在身后合上时,木门吱的一声,像是把很多年的事狠狠咬住。灯光把大能的影子拉长,横亘在被子上,像一把未说完的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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