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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像针,密密麻麻地打在茶馆后窗的铁皮上。灯光被雨打成碎金,桌上的茶杯冒细烟。花少脱了湿衣,步子不急不慢,手指敲过门框,声音干净得像刀。
沈繁坐在柜台后,手里擦着一只破碗,指节白得透明。她没有回头,只是把碗放下,声音平静得像铁轨上的风:“你来了。”
门口的老钟咳一声,蹲在地上拧靴子,嘴里插着烟头:“好端端晚上不睡觉,跑来做戏给谁看?”话里带着乡音,粗细不一,像石头碰撞。
花少靠近,手放在柜台,指尖碰到木纹,木头有旧时刻刻下的窝。灯下他眉眼不动,声音浅而有分量:“我不是来做戏。只是想看你。”
沈繁笑,笑里没有温度,淡得像拿去泡茶的陈叶:“你看什么?我会不会变成你记忆里的样子,跟你幻想里的一样?”她抬眼,眼角有一趟干掉的泪痕,像岁月没抹净的灰。
老钟吸出一口烟圈,吐到天花板上:“少爷,你别装。人家劳碌了这么多年,你来就是给脸看场面。”他话短,像扳手掰开的板。
花少拿出一只纸包,动作慢而确定,纸包里是一样东西。他把纸包放在柜台,指腹压住边缘,声音冷静到几乎无波纹:“给你。”
沈繁没有立刻打开。她的手停在纸包上,像握不住也不敢放开。屋外雨声像有人在翻一本旧账本,翻页声清晰。
她终于把纸包掀开,一只小小的布鞋被摊在掌心。鞋子侧面缝线歪着,鞋底还有干泥。沈繁的手微微发抖,指尖触到鞋子,像摸到一处被冻住的心跳。
老钟的烟一下子没了味道。他站起,声音低了两度:“这是啥?”
花少伸手想去拿,手指却停在半空。他不曾想到纸包里会是这东西,心里像被什么敲了。沈繁看着他,声音更平了:“你走后他只穿过这一只。”
话像刀子,切得屋里空气干脆地断了线。花少的呼吸漏了一拍。她说“他”,不是“午夜福利视频”。这两个字像一根針,扎在他胸口,转了一圈又一圈。
花少尽量保持镇静,话像被滤过:“名字呢?”
沈繁将布鞋靠近灯光,缝线的边缘映出暗红。她没有抬头,手指绕着鞋边:“你给她取的名字,你写在那本小册子最最后一页。”她的声音变得冷,却不尖刻,只是陈述一个事实。
花少记起那本小册子,记起自己曾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下一个名字,像是在考验明天是否还会有责任。他的手颤了一下,指腹触到鞋布,布料吸走了他的一点热度。
老钟先开了口,粗糙又直白:“那孩子——”话到嘴边被压回去。他看向沈繁,眼里是粗糙的可怜。
沈繁把鞋放回纸包,纸包里的声音细微而确定。她站起身,动作利落,像是在收拾一段旧账:“她去世了。医生说是天意,也说是无可奈何。”她平静得像给死者念账单,语气里却有一种沉的空。
这句并没有华丽的修饰,像一盆冷水泼在花少脸上。他想辩解,想解释,想把那些离开的理由拼拼凑凑地堆在一起,但话都被堵在喉里,像早已生了霜的树枝,折不断。
花少终于说话,声音细得让人听不清:“为什么不叫我。”
沈繁抬头。灯光落在她眼角,像划过的刀痕。她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是在数账:“你当年走得干净。我学会了不抱怨。抱怨只会让人听到自己的虚弱。我给她名,给她衣,给她名字的最后一页留空,是怕哪天你会回来填。”
花少的嘴唇动了半天,像想拉回一条被河水冲走的绳子。他的手攥紧又松开,桌上留下两个深深的指印。
沈繁把纸包递回去,动作里没有怜悯也没有责怪,只有一种被掏空后的冷静:“这是你欠她的。所以,我把它还给你。可这是最后一次。”
花少的视线落在那只布鞋上,雨声像是在倒计时。老钟咳嗽一声,不敢看他。屋里静了,长到能听见针落在木板上的声音。
花少伸手接过纸包,手指碰到布料的一瞬,像捻起了过去。他忽然感觉到手掌里有一张小小的纸,纸上沾着点旧泥,像被雨打散的字。
沈繁背起外衣,门口的雨扑面而来。她在门框上停了一下,回头,语气平得像宣告清单:“你可以把她的名字念两遍,念三遍。但念不回来人。”
门外,雨把灯的光撕成两半。沈繁关上门,门板发出闷声。花少站在原地,手里的纸包贴着胸口,那只小布鞋在灯光下,影子旁边,有一个干瘪的掌印,像从未被抹去的污渍。
他把鞋打开,里面有一页纸,字迹歪歪扭扭,是他曾经写下的名字;名字下方,有一行小字:等你回来。雨声里,这行字像是被反复锤打过的心口,隐隐作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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