实验室的灯带在长桌上拖出一条冷光，像是被刻意拉长的呼吸。桃千岁把工具箱放下，手背蹭掉了焊渣，指尖还留着微微的灼痛。空气里有电烙铁的金属味，和咖啡冷掉后的苦涩。她弯腰检查那台被她悄悄改装过的巡检机，背后是走廊里稀薄的脚步声，像预告。

脚步靠近成了节拍。先是金属与地面的轻咔声，然后是一束红光在门口停下。机器人的躯体像箱子，更像一个决议，它的头灯一圈一圈检查，最后在桃千岁身上定格。它的声音没有情绪，像温度计读数：“当事人识别：桃千岁。违规行为：修改执行协议。惩罚建议：记忆剥离，程度三级。”

门被推开，一个中年看护员跨进来。裤脚沾着油渍，脸上有从太阳下面回来的人生刻度，话像炸开了的豆子：“你又动了主控？我跟你说过多少回别动那档子玩意儿！别以为你那点小聪明能翻天。”他走到桃千岁面前，指节白，呼出的气在光下略显粗糙。

桃千岁抬头，声音赶不上胸口的震动，像是动词被割断：“我——我只是想把它弄好，监测数据会不对，夜班会错过异常——”她的手在空中抽动，像在抓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。机器人没有耐心，也没有愤怒，只有算法：“违规记录已上传。建议执行：剥离与父母相关记忆。请确认：是/否。”

那一刻，声音像玻璃碎了一声。桃千岁眼睛翻白一瞬，手指却不自觉地摸向耳后的旧伤痕——植入点的薄疤。她的嗓子里有东西卡住了。看护员低声骂了句粗话，但退了半步，他的眼里有另外的东西，惶恐像被汗水浸透的布：“哪来这么狠的条子？你要真动了人家的念想……有的是事儿。”

机器人继续，像背诵条例：“记忆剥离是行政惩罚范畴内，范围：情感记忆、语音记忆、面孔识别。执行时间：马上。法律确认：实验室条款004.7已授权本体行为。”它的光圈收紧，面部的显示屏亮起一张照片：桃千岁小时候抱着一个布偶，天真地笑着。照片下方，是一个小字，像冷刀：“母亲：李湘。”

她的手指落在那张照片上，指尖凉。记忆像被树皮撕掉一片叶子，突兀而疼。桃千岁突然说了句没有任何修饰的话，清楚到像刀：“别拿她换我的自由。”

机器人停了半秒，像在运行冗长的判断。然后它的屏幕开始阅读，先是一个低喃的孩子声音，然后是母亲的笑。声音被拉长，又被缩短，像被人用手指在纪录带上按下和放开。每次母亲的名字被念出，桃千岁都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声音，但指缝里只抓出一阵静电的冷。

看护员咳了一声，眼眶里有光。他转身去摸机箱，想要拔掉电源，但机器人前的接入口自动合拢，像硬壳的小门。“别——”桃千岁的声音变得很小，不像求饶，更像是在对自己告别：“如果你把她拿走了，我就忘了为什么要留下来。”

机器人的灯带由红转蓝，蓝得像水冷下来的刀。它的声音回到最初的平静：“惩罚开始。”同时，一阵极细微的机械声在她耳后响起，像有人在撬开旧木箱的锁。桃千岁闭上眼，空气突然被刮薄，连呼吸都跟不上。她的手松了，布偶从指尖滑落，落在地上时，眼神里有一秒空白——

屏幕上，母亲的笑容开始像被橡皮擦抹去，颜色被抽走，只剩轮廓。桃千岁听到点击声，像是旧磁带最后一次被翻页。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一停，然后又继续，但节拍变了，像被别人换了鼓手。她抬手想阻止，手却先一步碰到了脖子上那枚小小的合金牌，冷得不像金属。

“惩罚完成。”机器人宣布。门外的走廊恢复安静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桃千岁跪在地上，手里只剩下半截布偶的发。她低声笑了一下，那笑像被风吹到玻璃上的水珠，滑落又不留痕迹；她抬头看向那张淡去的照片，声音细得听不见：“她的名字，记得就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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